褚连懵了一下,仔细地回忆着,又再次不敢置信地确认了一遍,不论是周恬、小月、朱颜、周无因还是周不苦,都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顾阶春沉默了,褚连也沉默了。


    “尊者忧心末瀑灵灾,加之自己饱受神器之苦,难免疏漏。”顾阶春找补道:“无妨,我最不缺的便是灵石,姐姐的便是你的。”


    饱受神器之苦?我呸!饱受神器之苦还没事儿就出来针对我。


    话虽这么说,褚连却也不好意思花顾阶春的钱,而且……他可没忘记顾阶春方才与那男修的对话,他心中仍有疑虑。


    褚连暗地里在脑袋里将那几个早把他忘到天边去的糊涂蛋画成大花脸,这时他才想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小月,便要拜别顾阶春出去寻她。


    顾阶春从手腕上摘下只玉镯放在手心,开口道:“不必着急,她这个人贪玩,今晚上风来城有夜花灯,她定然不会错过的。”


    虽已快步入亥时,但风来城依旧人声鼎沸,无数华美的花灯悬在人们的头顶,踮脚就能摸得到,有孩童坐在大人的肩头,顽皮的伸长了手臂要去拨弄花灯的尾穗。


    风来城的繁华基于符阵师们带来的富饶,烟火气也格外重,在这里有时甚至会分不清修士与凡人的界限,一眼过去,竟还有妻子是修士,丈夫却是凡人的一家三口。


    此时正是春日宴前夕,人头攒动,顾阶春手中玉镯发出莹莹绿光,化作只萤火虫往前飞去。


    “跟着它我们便能找着她。”顾阶春凑到他耳边说道。


    她吐息如兰,褚连耳朵一痒慌乱退开。


    两人顾不上街边盛景,匆匆跟着萤火往前奔走,月色晦暗,褚连望着头顶花灯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这火药的味道,好像有些太浓了。


    “阶春姐姐,你闻到了吗?”褚连说:“味道越来越重了。”


    顾阶春仔细闻过,说:“火药味吗,刚刚有些小孩放烟花。”


    “中原有一门派名唤震雷,他们门派有一不传秘籍,名为随心震天咒。”褚连皱眉抬头瞧着花灯上的符文道:“随心震天咒之所以冠名随心,正是因为有此咒加成,修者选择刻画符法的材料不再受到限制,此法大成的震雷弟子甚至可以以金丹期修为做到化神期的虚空画符,以灵力直接悬空画下震天咒。”


    “那么,花灯是不是也可以作为震天咒的载体……”


    顾阶春闻言使用灵力探查头顶花灯,瞳孔微缩,惊惧道:“不好!快趴下!”她话音未落,如雷般的巨响炸开在耳边,热浪铺面而来,褚连的耳朵一阵嗡鸣,瞬息之间他竟然失去了听觉和视觉,只能感受到身边有人将他扑倒在地。一双微凉的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褚连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皆如同被火炙过般剧痛。


    血腥味呛得褚连的鼻子发疼。


    一滴,两滴,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褚连心神巨震。


    一道道乳白色的薄膜一瞬之间将炸的生死不知的人们两三包裹成一个个水泡似的小球。


    他看不见东西,却闻得到那股近在咫尺的药香。


    他被周恬搂在怀中。


    周恬怎么会来?


    “我利用符阵刻印启用了海宫坠。唉,延后的治疗效果就是鸡肋。”周恬撑起身体以手掩唇擦去了血迹缓缓开口道,褚连还是听不见,只能凭借着口型看出周恬说了什么。


    “为什么……”褚连怔怔道。


    周恬没理会他,他抬头观察四周。视线落在连衣角都没有落上一点灰尘的顾阶春身上,顾阶春明眸掠过周恬,看向他身下的褚连。


    虽是意料之中,但看到周恬整个背部的衣物都被血浸透的模样,褚连还是浑身发抖。


    周恬撑着手臂站起来,见褚连一副吓傻了模样,将手伸向了他。褚连愣了愣,将手放在他的手中。


    周恬将他拽起,周围一片黑暗,尖叫和哭喊声吵得人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如有针扎,尖利的疼。


    身体仍未忘记刚刚爆炸带来的疼痛,褚连打了个寒战,血腥味涌上了喉咙口,他几乎能感受到呕吐物在喉管里上上下下。


    顾阶春正在逐个检查气泡里人的状态,确认意识清醒便将人放出来,若没有救了,就拜托人将他抬到路边。


    前些时日八门庭会强制要将雷震门的灵山纳入管理范围,兴许是这事叫雷震门不满,这才趁春日宴各门合派汇聚之时做出这样的事。


    恐怕是想着他们拿老家伙没办法,竟不信邪,顶着“律法”的因果报应也要叫他们的小辈吃吃苦头恶心恶心人。


    虽有“律法”制裁伤人者,但死去的人却也再不会回来!


    褚连牙齿打着战:“这符未必能伤到修真者,可凡人碰上却是死定了。”


    第54章 救人


    这些人仍有一二存活全凭了周恬那恐怖的精神力,但凡周恬对于法器的控制差那么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当照明符缓缓升至空中,幸存的人们也爆发发出了恐惧或悲伤的惨叫或尖叫。


    方还才热闹非凡的大街此时已然是一片地狱景象,满地的残肢断臂,被炸开的皮肉血肉模糊中带着焦黑。有幸存者缓缓转醒,睁眼便看见家人狰狞可怖的尸体扭曲着挂在身边,继而已不似人声的悲鸣便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褚连不忍心再看,别过头去。


    周恬和顾阶春两人穿梭在人群中,本有因他们年龄之故不太配合的,见二人年岁虽小却面色沉静手法老练,悻悻伸手接受包扎。渐渐的,更多人加入了临时救助的队伍。


    褚连缓过劲来,也跟随他们一起为伤者处理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各派的领队修者接二连三的来寻找自家的小辈。齐守柔微蹙着眉毛从人群外走过来,看着几名万妙法门弟子沾满黑灰和血迹破洞的衣服,眼神阴鸷:“蓬莱不会轻易放过这些贼人的。”


    “赶紧走,一地尸体,晦气死了!”一执扇青年嫌恶的用扇子扇去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味道,自始至终脚不落地半浮在空中,生怕鞋底粘上些污秽。


    “五长老!”褚连低眉行礼。此时已过宵禁,是坏了书院的规矩的,他心里有几分心虚,不敢与青年对视。”


    那人眼睛看也不看周恬,只朝褚连道:“此处危险,你收拾收拾赶紧随我回去,周家自会派人善后,用不着小辈在这里瞎胡闹。”


    褚连半晌说:“我不走。”


    周才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凡人是被我们连累的。”褚连道:“若我们不开春日宴,他们就不会死。”


    周才莘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逻辑!”


    褚连不说话,只是看着周才莘。


    周才莘叹了口气,脸色青黑:“不知道你个小娃娃顶什么用!行了!得了!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子时前回来,晚了别怪我未曾提醒过你。”他懒得再说一句话,冷冷看了褚连一眼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褚连欢呼一声,摩拳擦掌道:“唉,其他修者可没我们这么好的心肠,若我们走了,没有附灵绷带,便只能用普通的纱布与伤药止血包扎。所以我才……”


    他眼睛不住的瞟周恬,心里十分后悔。


    怎么就被周恬发现了?这下好了,他果真睬也不睬褚连一下。


    没过多久小月便找了过来,她慌张地在周恬的眼刀下拉过褚连从头到脚的摸摸看看,发现他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周恬冷笑一声:“‘保证照顾的好好的。’这话是你说的吗?若不是我放不下心一直跟着,他今晚上就炸成肉沫了!”


    小月眼观鼻鼻观嘴,不敢讲话。


    褚连被周恬那句一直跟着震撼得满面通红,也做鹌鹑装罚站。


    周恬看着他们神情无奈,终是叹气道:“算了,先救人吧。”


    褚连先前感叹风来城竟有修士与凡人相结合的例子,此时也不知是不是命运使然,此时他们又遇到了那对夫妇,丈夫半个脑袋当场就被炸没了,妻子则发丝凌乱满脸黑灰,呆愣愣的坐在坐在全是污水散步着垃圾的墙角边,抱着他们已成焦炭的小女儿,她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筑基修士,能活下来恐怕全靠了家族配发的保命子弟令。


    褚连喊了她一声,说她身上有严重的烧伤,找个干净一点的地方坐着。那妻子眼球转了转,没理人,褚连便没多说话,不再管她。


    修真界,从来不是什么能容得下安稳的地方。


    褚连越来越沉默。


    他们三人一直忙到月上中天,伤员才大多被安置妥当,褚连从忙碌中回过神来,发现效率这么高并不全凭他们几个人的努力。


    顾阶春在怨声载道中搬着个小板凳姿态优雅的为伤者割去烧焦的死肉,声音温软的宽慰病人。


    察觉到褚连的视线,她看过来对褚连微微颔首,又转过头去拿着片细细的银刀接着为人医治。


    剩下的伤者仅凭褚连这点粗浅的医术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褚连也不愿就这么走了,他俩便用符阵帮着搬运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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