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桥上贴好的黄符纸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褚连指尖蘸着朱砂,在桥面勾画阵法,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冰晶碎裂声,几日共修,他不用回头便知道那是小月的木剑刺破湖风的声音。
梨花瓣落进阵法纹路的一瞬间,整片湖面泛起幽蓝荧光。褚连猛地攥紧掌心符咒,几丈外的石灯柱应声炸裂,碎屑却在触及湖岸前被无形屏障吞噬。这是他改良的基础防护阵法,能将攻击反弹至阵眼外,只是每次强行透支灵力都会让经脉如被火灼。
“失败咯,没有反弹。”小月收剑伫立,冰霜顺着她足尖蔓延至水面。她细瘦的身躯裹在过大的素白剑袍里:“你该用紫雷砂替代火灵砂,朱砂遇水气会稀释阵纹。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会再闹出动静惊扰了仙灵就不好了。”小月长叹一声收剑:“你自己回去琢磨琢磨材料怎么改良。”
褚连把牙磨得咯吱作响。
这姑娘到底知不知道紫雷砂有多贵?!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他抹去嘴角渗出的血,将碎发别至耳后,望着湖面倒影里小月模糊的轮廓,还有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岸边,闭着眼睛盖了张书卷在脸上就开始呼呼大睡的周恬。
周恬似乎感受到身上阳光被影子遮住,迷迷糊糊把脸上的书卷拿下来:“结束了吗?”
“嗯。”褚连说。
褚连被他眼中流转的叶影迷惑,不知道自己那难以掩饰的情意有没有被他看破,却始终挪不开眼睛。
周恬从晕眩中清醒过来,怔怔对上褚连的目光。
褚连有双极漂亮的眼睛,睫如鸦羽,眼角下垂,目光澄澈柔和,微笑着的时候就好像阳光下潋滟湖水,他摘去落在周恬身上的落叶,那神情晦暗不明,叫周恬不敢深思。
周恬沉默片刻,没有搭上褚连伸出的手,自顾自起身道:“我困了,回去小憩一会。若要论龙隐最会吃会玩的人,小月说自己是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趁此机会你也可以随意逛逛,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材料。”
还没等褚连说什么,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小月笑眯眯的看着大受打击的褚连“啧啧”两声。
褚连被她“啧”得闹了个大红脸,一言不发地瞧着抱着木剑吹口哨的小月。
侧耳去听,又吹得窑子里的淫词浪曲。
褚连捏紧拳头。
小月被他看得心里有点愧疚,开口道:“我都看出来了,像周……周恬这种人精不是一秒就猜出来吗?找处酒楼用晚膳吧,想必你也饿了。”
褚连仄仄地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只管带路就行。
夜幕悄然降临,在符阵师的圣地,到处都是高悬着的各类照明法器。当然,也有凡人精心铺筑勾绘的各色纸灯,那些灯就似贵妇高髻上堆满了的发钗般簌簌悬在头顶,将这座城镇映照的犹如白日。
人头攒动,褚连紧紧拽住小月的衣袖一路踉跄着往前走,用力仰着脸往上瞧那些花灯上描绘的花纹,却被拥挤人群打断了思路。
小月拉着褚连侧身一脚踏上木阶道:“我们到了。”
其实不必小月提醒,走的越近,那股奇异的饭香越明显,初闻尚辨不明到底是何种香气,再闻觉是米香,三嗅又尝西域香料之香。一抬头,第一眼只见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巨大猪头映入眼帘,第二眼才瞧见奢华金梁上一块挂了红绸缎的牌匾,上书一品饕餮楼。
食客络绎不绝,进进出出,褚连一眼瞧去甚至看到了几位蓝眼金发的西域人,迎客的小二穿着色彩艳丽的马褂,把着汗巾便奔到褚连周恬二人面前,满脸堆着笑,问道:“二位小客官可要用饭?”
小月点了头,听见那小二高声朝着里头叫到“两位就座!”,边往里面走边与褚连说道:“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饕餮楼,有一句话正是形容这酒家,‘异味纷呈凭自悟’。据说每个人闻到的香味都不尽相同,甚至于每次嗅闻都会发生变化。”
褚连讶道:“好生怪奇,这香味之中到底有什么玄妙?”
“兴许只有饕餮楼的主人才清楚其中奥妙吧。”小月眸光微动,面上似有怀念之色。褚连还未将她神色明辨,小月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天真模样。
“您二位啊今日真真是来得正巧,刚好有桌空出来了。”小二半弯着腰麻利的迎二人上楼,话音未落,便听一尖厉嗓音炸响在耳边。
“说没位置,放屁!他们这不是上去了吗?”
几人停了脚步,不约而同回首看去。周恬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客官,方才他们进来时只剩最后一桌,这两位先来一步,到您这刚好就没位置了,实在不好意思,还请见谅。”主管面上仍是喜气洋洋,他一面道着歉一面来回瞧着不速之客与褚连小月的弟子袍,一拍手笑道:“小人瞧几位郎君都是龙隐的高徒,为何不干脆凑上一桌,吃个热闹?”
“不速之客”嗤笑一声:“同两个名号都没听闻过的废物坐在一个桌上?我怕沾染晦气,影响我的气运。说来倒是,趁小爷我还未动怒,赶紧爬出去,我还能留你们小命。”此人满脸横肉,身型却生的极为瘦小,眯缝眼显出些精光。
褚连低头一看,自己的双环佩还端端正正戴在腰上,这人是真傻,还是压根就不是龙隐的弟子?
小月只瞧那胖子一眼,便朝小二和煦道:“请您带路吧,不必理会。”
“小妮子,你若懂点事便识相点将桌子赶紧让出来。周兄可是周家的直系族亲,若开罪了他你在龙隐……嘿嘿。”一行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说,叫过路的行人不自觉让开一条道来看热闹。
“我怎不知周不苦还有你这号亲戚?”小月仍是那副满面春风的笑脸。
胖子飞身上楼一掌拍来,凌厉掌风扑至面门,小月将褚连一推屈身躲过,随即三两步拔出背上木剑向前攻去。
褚连一愣后便反应过来:小月这暴脾气怕是想要松快松快筋骨再吃饭了,便闭目开始寻找此地气门。
褚连洗灵后的三灵根确实是仅仅稍强于被称为废灵根的四五灵根,并且入道甚晚,即便再发力,褚千重用多少灵草灵药给他恶补都无缘大道。
但,即便是苛刻如周不苦,也只能承认褚连灵智远超众人!
在高速思考中,万物几乎变成了静止状态,褚连几乎能看见窗外树枝尖端垂落的露珠,他心念微动,空间中似有若无的气微微荡起涟漪,褚连阖上眼睛,聆听气门方位。
褚连即便是在修为相差甚远、灵视悬殊的情况下也能仅凭慧根和常人难企及的刻苦最快寻到破解之法,这也是龙隐书院愿意破格录取的理由。
在此时,即便是不通符阵之法的修士也能够清楚的看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褚连的呼吸频率便已经与当前灵力场的波动频率非常接近。
褚连在书院的短短几月已然吴下阿蒙。但,这依旧难以弥补筑基初阶与筑基大圆满的天堑。
褚连额头上滚落下些许汗珠。
胖子的确是有所凭依的,他能做到一边计算气门一边毒辣的攻击褚连的要害,可褚连却需全神贯注进行计算,他冷汗浸湿了背脊。
褚连的灵台因负载过重甚至有些昏沉眩晕起来,可在扫过小月在缠斗中仍寒凉如子夜的眼睛时又带来一瞬清明。
可无论褚连如何计算,都算不出自己能得胜的结局。
凭他与胖子巨大的灵力差距,即便褚连先行摸出了玄门气场先一步刻下阵法也突破不了灵力总量的桎梏,终究无法刻出三级以上的征伐法阵。
褚连闭上眼睛,下一秒猛的睁开。
胖子见褚连边闪边从怀里一样一样的往外掏东西愣了一下,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招,加快了进攻的速度。
褚连叼着蘸了朱砂的笔摸了半天才摸到黄符纸,手忙脚乱的闪躲着胖子气急败坏的攻击。
小月真的是被他穷笑了,这人竟穷的要及兴画符!
围观的路人瞧了半晌惊叫道:“他画的是……”
话音未落,雾气升腾而起,灯光倏然消失不见,叫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瞬间弥漫开来,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众人惊慌失措,朝亮堂些的大门口涌去。
一时间惊叫声、桌椅挪动嘈杂之声、碗筷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胖子皱着眉试图习惯突然暗下来的视野,急急往后撤去,心中暗道不好。褚连计算能力远超于他,掌握气门方位仅在顷刻之间,虽说因修为低微难以伤他,但想要在瞬间无声无息的靠近他却不难,谁知道这小子有什么鬼点子!
一道掌风袭来,胖子抬手应战,来回过了几招,胖子叫苦不迭,褚连在暗他在明,这人使得是褚家的半路子通天拳,连预判都行不通,行踪诡谲。仅仅一息间隔,额头被不知从何处伸出的一只手贴上了一张纸。
胖子大惊失色,咬牙掏出一张符纸燃尽衣袖施力大力一挥,浓雾顷刻消散,褚连浮在他面前,唇边带了抹狡黠的笑,胖子只堪堪留下半句愤怒的“你……”便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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