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行在周家生活了足足三年,他一眼看懂了周不苦做出的选择,苦笑道:“若不能,即便是死,也比世代执掌封神剑的命运要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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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冷啊!


    第46章 决心


    最初的修真界本无天穹地坤之分。


    天地灵气充盈,万物复苏。处于蒙昧之中的人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时代,有位青年赤足踏过灵脉,忽觉百骸间涌入清泉般的凉意——那是人类第一次引气入体窥感知到仙灵的存在。


    青年在大陆上游历,这位游方修士总爱披着灰麻斗篷,他会在篝火旁用灵力为旅人治愈伤口,也会弹指令枯萎的桃树绽出灼灼花海。追随者们将这种玄妙力量唤作“修仙”,却不知那些被随手点拨的旅人,终将成为后世十家九宗镇压山河的开山老祖。千年光阴流转,这些庞然大物始终矗立在权力巅峰,唯有各派嫡脉传人才知晓维系荣光的隐秘。


    而周家,作为独树一帜常年开放自家绝学供世人借阅修行的世家、千百年来符阵师的顶峰,最神秘的便属开山祖师周岳台留下的“天玑囊”。


    “非弑亲之恨不可现世, 非灭门之灾不可启用。”这两句话,便是这位符阵祖师经过时间消弭一代代流传后留下的只言片语。


    周不苦将那枚小小锦囊从尘封已久的木匣中取出,他跪在森然林立的牌位前,烛火在青铜灯盏中不安跳动。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周不苦擅自启用天玑囊,此举实乃周家面临危急存亡之境,迫不得已之举。”


    “周家苦于朱颜笔之困,兴盛因它、衰危因它,然,祖训言人行于世间,需担当重则、胸怀天下,便再不可谈毁去朱颜笔之语。如今周家人丁凋零,千年间唯一人位列上仙之位,心中惭愧。”


    他将头深深埋下:“晚辈必肝脑涂地手刃逆贼,以平乱象。”


    祠堂之上数以万计数不清的牌位终于亮起,周不苦将木匣收入袖中,叩首致谢。


    周不苦睁开眼睛,手中锦囊缓缓脱离手掌浮在空中,他望着眼前人,眸中倒映着点点银光,神思不明。


    “原先只是听梦璃谈起,却不曾想我竟有亲眼见到上古秘宝‘天玑囊’的机缘。”裴景行怔然望着周不苦手中之物。“能死在只可使用一次的秘宝级符咒下,倒也算死的物超所值。”


    血红残月挂于澈朗夜空之上,如一柄染血的镰刀。


    周不苦指尖的符纸散发着莹莹的光,他面无表情,念出了第一枚“天玑囊”中秘宝符咒的名字:“登仙。”


    平静无波的水面风浪骤起,湖水成柱与天相接,水浪之声震耳欲聋,仙灵将周不苦包裹在内,他双眸紧闭,眉间逐渐显现出一枚水色刻纹,雷云在穹顶之上聚集起来,电光隐现。


    无数阴云沉甸甸压于头顶,周不苦在其下挣扎着从水柱之中脱离而出,衣带翻飞,一柄通身雪白的笔逐渐凝结在他手心,他捏紧笔杆,一笔挥下。


    登仙,上古禁咒,使用此符后术法招来的水便可以质变为无明之水,普通人即便是沾上一滴,轻则肌肤溃烂,重则骨肉分离,整个苍穹布满无明之水,如海天倒悬,随着周不苦挥笔,如有生命般一股股冲向裴景行。


    “你疯了!”裴景行从唇缝中挤出这句话:“此类禁制类符咒都会损耗灵根天赋,你这是自损根基!”他塑起防护罩挥刀相抵,被巨大的灵力波狠狠击飞,仰手咬牙将身体稳在半空。


    周不苦面上露出了讶异的神情,随后轻叹一声:“小行,这与你有什么干系呢。如今我们是仇敌,你该认真些才好。难不成你远赴万里来到龙隐骗取周家情报,是为了跟我们这些人玩过家家吗?”


    “不是过家家。”裴景行眼中一点光亮闪烁,他笑着道:“我没有一刻不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我是真的想留在她身边,永远做周行。”他说。


    周不苦似乎并未动容,他眉心刻痕光亮更盛。“登仙”的符法时效只有一炷香时间。


    作为家主,他要在这一炷香时间内,将所有进入龙隐境内的不速之客全部清剿。


    海潮与刀气相接碰撞,激射开来。


    他手中灵力凝结的笔挥出数道墨痕,阵法痕迹如同交叠的层层幻影遍布地面,逐步控制裴景行的移动空间,周不苦穿梭其中,从天玑囊中取出了第二枚符咒,张口道:“焚潮。”


    无明之水瞬间凝固成诡异的红色,其中如同流动着泊泊岩浆,四散开来。裴景行瞬间就明白了名为“焚潮”的符法效用,他面色铁青,向上飞去,想脱离周不苦的阵法包围。


    周不苦立于气门之上,神情无悲无喜道:“伤不在自己身上,果然是不知道痛的。”他伸手一招,裴景行的去路被瞬间封死。


    “我后悔很多事,后悔到没有一个夜晚能够安眠。”裴景行说。


    “后悔什么?后悔对周家手下留情,在我们不设防的那些时日没有将我也手刃刀下?”周不苦问:“还是后悔,刚刚明明有机会杀了我却没有下手?”


    裴景行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三枚符咒被取出,周不苦念出它的名字:“诛仙 ——————————————————————


    一场大雨悄然而至,本该静谧的雨夜中,细细碎碎的人声、搬运声不绝于耳。


    这场大雨浇灭了反叛者们烧起的火焰,只存灰烬。


    仓惶的幸存者们似游魂般走在这个翻转至人间的炼狱中,他们收敛着随处可见的尸体,若是脸部尚还完整,便为其阖上双眼。


    周无因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周不苦,道:“传信已经发往各门各派,老师。”


    周不苦手中捧着枚雕刻简约甚至有点算得上粗制滥造的同心锁,他定定看了这枚同心锁一会,下一秒他用术法瞬间烘干全身,连鬓角都整整齐齐。


    几位长老的尸身被周无因和周凌搬去了临时的停尸地,此处只有断壁残垣能证明先前在此发生的斗争。


    他站起来,静静看着远处渐息的火光:“准备镌刻加速法阵,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周无因点头,裴家傅家此代强者众多,且常年不出现在上仙界世家的视野之中,因而各门各派对他们所知甚少,且这次奇袭两家刻意掩饰身份,周家将情报共享,已经仁至义尽。


    周不苦道:“无因,我已与裴傅两家的家主约谈,下次的铁口直断会我会出席。”


    “老师!你……”周无因惊道,周不苦合上双眼:“我知自己时日无多,若再犹豫恐怕抱憾终生。”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半生......倒从未想过抱憾终生四字,竟要落在自己身上。”抱憾终生……恍惚间他看见五百年前天窟的雪,看见自己踏过尸山,看见那些被他亲手斩断的尘缘。


    本该是永不回头的决绝,此刻他的胸腔中却翻涌陌生又陌生的情绪,顺着封冻冰川初融时裂开的细纹汩汩流淌。


    他不该答应褚千重,也不该再去见靳均和。


    周不苦睁开双眼,往前走去。


    第47章 “正大光明”


    天光澄明,浮云掠过碧瓦飞甍。修士们广袖当风穿行而过,忽见一蓝衫修士踉跄止步,手中玉简险些坠地。他死死攥住同行人手腕:“千瓣莲纹……这、这莫不是周家那位……”


    被拽住的道人正欲发作,待看清门前人影,手中拂尘穗子抖了抖:“当真是他!”他压低嗓音:“传闻这位可是硬生生拒了无数次的总会,任谁去请都不好使,却始终未被除名,这似乎是周尊者几百年来第一次出席铁口会。”


    来者身着青灰色绣千瓣莲大袖,腰间红线串玉流苏,墨发以银簪半束,神情冷漠疏淡,眼似寒潭。


    建在八门庭会内部的铁口直断会会场名叫“悲思池”,悲思池万顷银丝玉泛起粼粼波光,符阵镌刻的虚空泉眼吞吐云气,泉雾弥散,奇花异草齐聚一堂,宛若仙境,俯瞰而去,众仙席位排列为莲座状,最顶端有八个高座,其中一个就属于周不苦,因周不苦本人拒绝参会常年空悬。


    八门庭会为“均衡之道”而生,不允许任何仙者以仙法进入庭会管辖范围,即便是尊如上仙也需得尊重这条规则,周不苦只得一步步踩着玉阶往上走,众人忽然噤声,周不苦止步回头去看,玉阶尽头雾霭翻涌,只见一手握佛珠的白衣道人踏着流泉清音缓步而来,周不苦神情微动,嗤笑一声道:“我当是谁。”


    那人粲然一笑,声音深沉带有磁性,在空荡的厅堂内带着微微回响:“先前有人说你要来,我原还不信,没曾想竟是真的。周尊者大驾光临,我等未曾相迎,实在不敬。”


    “王狗剩。”周不苦指尖叩在扶手上:“我倒更喜欢你当年为半块冷馍,能把同门肋骨踹断五根的模样。”


    “周尊者向来念旧,但潜心二字是对我意义甚重,还请周尊者唤我潜心。”那人面上微笑的面具一丝破损的迹象都没有,十二名素纱侍者于他身后垂首待令:“去将周尊者的宝座擦亮些,这数年空悬,怕是落了不少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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