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思池每日都有数不尽的修士清扫,怎么可能落灰,不过是提醒周不苦离开名利场多年,无人站队罢了。


    说来好笑,越高等阶的仙人反而越不喜欢使用生活术法,通常都驱使旁人去做,以示自己对仙灵的尊重。


    周不苦沉默冷笑拂袖而去,池中睡莲却无声无息的削落几朵。


    身侧侍者看着齐潜心面上笑意扑通跪了一地,齐潜心看着脚边俯首颤抖的白衣侍者,忽然俯身拾起半片残瓣,笑道:“诸位抖什么?唉,本座最见不得美人垂泪,莫非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只笑一笑便叫尔等吓得屁滚尿流了?”话音未落,这句话似风吹枯叶落得满地的“不敢。”“尊主息怒!”满地跪爬着的侍者头也不敢抬,只能瞧见齐潜心一双白履自眼前踏过。


    灵钟长鸣,众仙齐聚一堂。十二玉磬次第震响,周不苦端坐鲛绡垂帘之后。


    青铜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玛瑙盘中的灵果沁出晶莹露珠,琥珀盏里盛着千年玉髓,侍立左右的捧瓶仙子被他毫不客气的请了出去。


    主座上飘来的声音裹挟着灵力波纹,他指节抵住眉心,聚精会神地听着主座上的声音。


    “请诸位阅读手中的手卷,近两天,各门各派都有被不明黑衣人袭击的情况,其中受损最重的是周家和李家,请两位家主口述战争情报。”


    李家家主李念欢开口道:“这些人使用的武器和仙法我不曾在世家之中见过,无从谈起黑衣人来自何方。但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抢夺神器,神器雨霖铃被窃,想必诸位都清楚雨霖铃的效用,我猜测黑衣人应当是要延续某个步入天人五衰境况的修者或救治重伤且生命力衰微的患者。”


    不少人点头应是,低声讨论起来,其中一人发问:“昨夜黑衣人夜闯周家内院夺取朱颜笔,朱颜笔也是属于修复类的神器,李尊者的猜测不无道理。但李周两家大多修士都属心恒类,攻击手段有限,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敢大肆进攻呢。”


    李念欢与周不苦对视一眼,李念欢摇头,周不苦缓缓颔首后朝齐潜心道:“想必在座各位也听闻了秘境试炼内闯入不速之客的消息,不知内庭是否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经上一次内会,上庭尊者大部分认为,应重启烛龙书选取下一任封神剑主稳定末瀑灵灾,内会周尊者缺席,在此征询周尊者的意见。”齐潜心看向周不苦,放下手中竹卷。


    周不苦喉结微微滚动,咽下涌至唇齿的腥甜。他凝视文书末尾朱砂写就的“准”字,道:“我不反对。”


    众人窃窃私语,一人耳语道:“周尊者不是出了名的爱驳回驱遣法吗,怎么这次……”


    “嘘,不可妄议上仙。”


    齐潜心似乎也有些惊讶,散出灵压让众人噤声后道:“如此,那么……”


    “但我要求亲审叛贼。”周不苦眼中情绪阴云重重,冷漠坚决的说道:“不经庭会审判所。”


    满座哗然如沸水泼雪。


    “不通过庭审会?荒谬至极!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东南座席传来刻意压低的讥讽:“都说周家前任家主与那逆贼......”


    “咣当——”


    寒光乍现,说话者面前的桌案几应声裂作两半。周不苦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气:“周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三日后午时前,我要看见所有活口。”


    灵压如渊渟岳峙,震得梁上垂落的璎珞颤动不止。齐潜心揉着刺痛的额角:“尊者是要动用......”


    “创始者之权。”周不苦一字一顿。他看见齐潜心瞳孔骤缩,周不苦心想这成精的老王八竟还没忘记他们在创立八门庭会时的誓约。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如同浮出水面的气泡般炸开,满堂死寂中,周不苦缓缓起身。鲛绡帘幕无风自动,道:“是,我要求行使创始者之权,八门庭会需得全力配合周家的审讯工作,且不得在审讯结果报告前对现有条例做出任何改变。”


    周不苦用脚都猜得出内阁这群人“查清”黑衣人们的真实身份后会因此次暴乱做些什么。


    他们会毁了链接天地两界的天问台。


    从此末瀑就当真成了一个将活人围困其中的人间炼狱了,若无权无势,自身修为不够拔尖无法穿越灵海,被丢进末瀑后只能在地坤界等死。


    齐潜心面上神情古井无波:“创始者之权只能使用三次,尊者确定要将机会用在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吗?庭会审判所向来严苛,您也是清楚的,您去审和他们去审又有什么分别呢。”


    周不苦用力压下魂识崩裂的痛苦,用平稳的语调开口说:“只有我能够物尽其用。”


    齐潜心笑了,他不再劝说周不苦放弃自己的想法,将权令放置在通过栏:“八门庭会将全力协助调查,请诸位近期留意广域传音,协同完成任务。”


    周不苦颔首将权令自袖中取出,放在木桌上悬浮发亮的通过栏处。


    第48章 密谈


    周不苦将失去了双环佩的红穗挂于腰侧,踩过走廊往外走去。周无因早在他居所外庭侯着,身后侍立两名小辈,见周不苦撩帘走出,行了晚辈礼便低眉不再多言。


    周无因抬首看他:“两位家主已到了。”


    周不苦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前往礼乐堂,因是秘密谈话,今日内院下了禁制,走道上空无一人,周无因犹豫半晌开口道:“裴家虽落魄,可毕竟是承袭千年的世家大族,其中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此事的风险老师一定清楚,可我还是担心。”


    “无因。”周不苦望着他:“只有灵灾结束,我们才有未来。”


    “要研究末瀑,我们不能没有天问台。”周不苦捏了捏眉心:“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常年驻守的傅裴两家,或许是最了解末瀑本质的世家,单靠我们闭门造车总是治标不治本。傅甘棠和裴景昀二人我所知甚少,但如今周家是唯一能救他们于水火的救命稻草,想必也不会有摔杯为号的举动。”


    周无因长舒一口气,收敛好心情,传过内院不同区域之间连接的水镜。


    礼乐堂布置简易清雅,并不显得十分奢华,但若是来客慧眼如炬,便能知晓每个物件从原材到工艺都并非凡品。


    从玉质细腻温润的各类装饰,到出自末瀑秘宝的玄水木制成的家具,再到化神期符阵师亲手镌刻的安神咒,简净简从,宛若天成。


    两名内门弟子将竹帘拉开,坐在交椅上的二人抬首看来。


    几人目光相接,周不苦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两位素未谋面的家主。


    一人身着靛蓝色绣龙家袍,神情坦荡的望过来,他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相迎,而另外一人一袭紫裙裹身,发髻高束,上头簪了由灵石串做的晶亮小花,做了妇人打扮,样貌却如同二八少女。


    周不苦抬手示意不必寒暄,周家几名小辈摆好茶点为几人斟茶,而后再次加固隔绝符文。


    裴景昀起身跪在周不苦身前道:“周尊者多年维系昆仑法阵,裴傅两家受您恩惠,不仅未曾回报,还……昀心中有愧。”


    紫裙少女不动声色的坐在椅上,冷眼瞧着这场闹剧。


    世家家主甘愿屈膝下跪,周不苦却也不敢替那些无辜殒命的人心有动容。


    裴景昀接着说:“我愿以剑心发誓,神剑一脉从未想过加害周家。”


    “多说无益,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周无因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裴景耳面色一白,便听他开口道:“这次会面,是为一桩合作,还请裴家主先落座详谈。”


    裴景昀起身坐定,目光如炬的望着周不苦。


    周不苦说:“这次邀两位家主百忙之中至龙隐相谈,不为其他,是因末瀑符文研究的紧迫性。但众所周知,八门庭会内成员下界需得经八门庭会上门准许,我等难以直接接触末瀑符文形貌。”


    傅甘棠眼睛一亮道:“我明白了,您可是想要我们去实地记录符文供身为符阵世家的周家进行解析?”


    “后期我会想办法前往末瀑,目前形式我必须留在龙隐,只好请二位配合我们,抓紧时间。”周不苦道:“另一方面,我希望裴傅两家放弃抢夺各家神器与灵宝。”


    “想必周尊者也清楚我们地坤界目前的窘境。”傅甘棠浅抿一口清茶抬眼道:“傅家神器已毁,末瀑只剩下封神剑可以击退灵妖,可封神剑却迟迟没有选定新主。不拼一把去抢,又有谁会可怜我们?”


    她凌厉眼神扫过周不苦无甚表情的面庞:“尊者,您出身上仙界,打诞生以来连日常使用的家什之中都不乏灵宝,又如何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既然傅家主清楚这一点,便该晓得你们的作为不过飞蛾扑火。”周不苦淡淡道:“即便是抢到了,又怎么保证日后被八门庭会察觉不会迎来疯狂的报复。”


    他止住傅甘棠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继续道:“周家与千金城仍会无条件的帮助你们抵御下一次的灵灾,并争取早日破解末瀑符文,从根源上阻止灵灾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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