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盯着茶汤里沉浮的雪芽,:“上仙,我有一友人的魂海现出了裂痕。”


    他娓娓道来,道人望着湖心飞掠而起的白鹭:“这听起来倒像是灵压导致的损害。”


    “灵压?”褚连问。


    “跨阶使用法器,或遭受高阶修士释放灵力场都会造成灵压。”清江将手撑在栏杆上,遥望阔远湖面。“当然,还有一种不常见的情况,那就是神器损耗。”


    褚连跪在清江面前不愿起身。他讷讷道:“我那位朋友于我来说亦师亦友,是此生最重要的人,小辈不敢凭靠父辈情义,连贱命一条不值几钱,只好厚着脸皮求上仙垂怜,求您救我友人的命,上仙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青石板上绽开血花,清江道人的拂尘终于缠住了少年手腕,不许他再往下叩首。


    褚连前额紧贴着冰冷的地砖,缠在腕间的银丝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提起半尺。


    “痴儿!”清江指尖凝起愈伤青光,却见少年挣开束缚再度重重叩首。


    “神魂之伤非医修所长,医修修身不修心,再者若论神魂修补,在你师尊面前,我也不过班门弄斧罢了。”清江叹道。


    话音戛然而止,褚连忽然踉跄起身。


    清江还未来得及捏诀止血,那抹褚红身影已撞碎桥头垂落的冰凌。


    远处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道人怔然望着青砖上血迹,麈尾银丝一甩,心道不好:“……灵压?这家伙的朋友不会是周恬吧?”


    第43章 谎言


    褚连全身湿透了,衣料粘在皮肤上,风一吹便冷得人浑身哆嗦,他却顾不上这些,只埋头冲进主阁。


    案前鹤嘴炉腾起袅袅青烟,周无因拿着支笔,抬眼看向扶着门框喘不上气来的褚连,又将目光转回面前长卷。


    “师兄!”少年嘶哑的恳求打破满室寂静,“求你让我见师尊一面……我这次来是为了周恬的伤,听闻师尊修补神魂之能连清江道人都难以匹敌,我想求他救周恬一命。”


    周无因并没有等他说完未尽之语:“没用的。”


    褚连攥紧拳头说:“我知道动用朱颜笔会造成损伤,可这事成不成得师尊说了算。”


    周无因没什么表情的道:“老师不见人。”


    褚连咬着牙,终于没忍住狠心说:“师兄确实不愧是周尊者的得意门生,连着这冷心冷情的薄情也一模一样。我听闻周恬是师尊直系的血亲,师尊却连这点情分也没有吗?”


    “师弟请回吧,周恬的事师尊自有定夺,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周无因朱批稳稳落在“裴澜雪”三字旁。


    他望着少年愤愤离去的背影,将笔搁在一旁,把手中卷轴展开。卷轴末尾洇着暗红血迹的墨迹渐渐干涸。


    (未干的血迹)


    裴澜雪 敬呈周尊者足下:


    乾坤阵仍持续运转,褚氏家主携金鳞卫自千金城千里驰援,正与最后一波灵妖乱战。


    尊者呕心沥血将末瀑法阵维系至今,鄙人斗胆恳请您暂歇神识。澜雪虽愚钝,手中这柄剑却尚能斩断余波,纵使经脉尽碎,亦当以身为鞘护住阵门残柱。


    末瀑三千守阵人,与尊者的心血同在。


    裴澜雪


    ————


    周恬倚在斑驳的檀木案边,手里拿着卷书百无聊赖看着。


    微光轻轻震颤,他啧一声,手中笔点向褚连腕脉,笔尖蹭过少年的手腕,落下星点晕红。


    “错了,笔势不对,重画。”


    褚连一直奇怪周恬永远能气定神闲,好像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叫他动容。


    即便如此性命之忧也亦然。


    褚连心痛到真觉得自己能听到时间从他指尖流逝的沙沙响。


    “几日不见你,我听闻昨日你去见了清江,若你同他说清楚,他应该能解你心中烦忧。”周恬忽然开口,指尖停在扉页,“我自患此疾,便是道人诊治的。你不必再为我费心。”


    褚连猛地偏头,赤红眼眶里蓄着泪珠,周恬的叹息轻轻:“道人早说过这病只是瞧着骇人。”他拍拍少年颤抖的肩,“不若明日邀清江来桃李院,好教你别总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周恬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只觉得这样的眼神多看几眼都会叫人心碎。


    话音未落,泪珠已砸碎在桌案上。


    褚连在朦胧水雾里望见周恬眼中模糊不清的自己,直到被裹进染着药香的怀抱。


    那人说:“莫怕。”


    他不敢将褚千重的信给褚连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末瀑的上古法阵还没有复原完成。


    至少在他死之前,他要让周无因代替他站稳脚跟,让褚连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要成为这场灾难的胜者。


    周恬蘸着残墨继续讲解阵法,褚连强打精神,不想再耗费他更多的精力,抓紧时间汲取知识。


    第二日周恬特意请了清江过来,清江狠狠瞪了周恬一眼,终是道:“是了,你不必多虑,他这毛病从前就有,不妨事的。”


    褚连追问道:“当真吗?”


    清江摸他脑袋:“当真。”


    其实很多事情由不得少年人信不信,当世第一的医者向他保证周恬没事,他除了相信又能做些什么。


    褚连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几月转瞬即逝,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从低阶符咒到中阶符咒,在周恬的教导下,褚连的天赋终于发挥了他应有的效用。就连周恬也不得不承认,褚连的确是个天才。


    仅仅几月,他的演算能力便已在同辈之中无人能敌,计算气门的速度仅在瞬息之间。


    而与他在符阵之上的天赋相对的,就是他过于笨拙的社交能力。


    别人骂他,他傻笑。


    别人讽他,他接受。


    周恬批评他,说人一定要学会反击。


    褚连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他不在乎。他就好像一块海绵,疯狂的吸收着水份向外生长。


    偶尔他也会借了厨房做些点心给周恬,或是下狠心排些队伍很长的点心铺子。


    他这份馋嘴的秉性可算是让周恬又气又无奈,周恬见不得他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将他一顿好骂。


    褚连次次送,周恬次次退回去。


    褚连也不气馁,觉得是自己送的东西入不了他法眼,几次三番,周恬也随了他去。


    日子过得很平静,唯一一件让他想起来就牙齿打颤的事情,是周不苦每周一次的符箓讲学。


    那位冷面冷情的尊者仿佛天生克他,明明私下将头叩破也求不来一面,却在讲坛上将戒尺敲得铮铮作响,十回倒有五回要唤他起身。


    问便也罢了,偏生问的全是最晦涩的段落,褚连攥着汗湿的掌心起身时,好似能瞥见那人唇角似有若无的讥诮。


    更可恨的是今日,邻座弟子分明把五行方位都画颠倒了,那人却冷笑着说褚连调出来的朱砂浓淡不均。


    “他八成是上辈子跟我有仇!”褚连总结,他攥着半块酥饼,齿间碾碎的芝麻混着愤懑囫囵下咽。


    春阳透过重瓣辛夷洒在地上,本是极好的春日景象,偏偏柳花恼人,害他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他愤愤一扭头背过身,躲进树荫里。


    周恬闻言生生将笑意憋回去,他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澄黄纸面上洇着点点油渍:“东市新开的点心,不是说昨日排了三个时辰队都没买到?”


    “这玩意儿队从城西排到城东,你怎么买到的周恬,你没把腿站断吧。”褚连扯开系着红线的纸包,琥珀色的琥珀桃仁裹着蜜霜,甜香霎时钻进鼻子里,他忽地拈起一块抵在对方唇畔,指尖还沾着未化的糖霜:“喏,大功臣先尝。”


    周恬耳后蓦地浮起薄红,他迟疑着启唇的瞬间,檐下风铃被风吹响,褚连指尖一抖,桃仁险险擦过周恬的唇角。


    “吃个零嘴倒像喂你毒药。”褚连别过烧红的耳尖,赌气似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甜腻霎时在舌尖炸开。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今日去宋夫子那找你,她还问我,说某位天才弟子怎么连翘了好几日高阶符法......”


    “酉时三刻,桃李院门口。带你去见个人。”周恬出声。


    褚连“啊”一声,问:“见谁?”


    周恬艰难地咽下甜得发苦的桃仁:“你不是总说自己灵力不够吗?”


    暮风卷起周恬腰间的红线,他望着廊外渐沉的斜阳,眼底掠过褚连未曾察觉的阴翳。


    “我已想到办法了。”周恬说。


    第44章 告白


    竹影在寒潭水面落下层层诡影,褚连跪在青玉棋枰前,看着周恬将一枚茶盏推过棋盘。


    “百年不见,你还在用凝冰术温茶。”紫衣仙子指尖掠过盏沿,茶汤表面立刻结出细碎冰晶,“就像当年你在论道坛上,非要证明寒属性灵力亦可煮茶。”


    周恬拂手,冰晶化作袅袅青烟:“均和,今日我来,不是与你论茶道的。”他身后的褚连感觉肩头一沉,整个人被无形气劲压得几乎趴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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