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彧倾愿意把她的秘密展现在我面前,这不意味着我也要与之交换。


    这不一样的。


    如果,如果我是她。从小被无能的母亲虐待,在长大后成为大明星过上不愁生活的日子。那我也愿意把自己的伤疤展现给别人看,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只不过是给自己增添几分令人同情的色彩而已。


    可我不一样,不一样啊。这般丑陋的是我生长的环境,是我看不起的,也是我永远无法摆脱的。


    我知道我也是一个蠢货。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又能比这些人好到哪里去呢?我逃课、叛逆,最终连个正经的高中都没考上,选择大学和专业时也一点都没考虑自己的前途。别人说什么信什么,高傲的认为自己的判断才是对的。从学校里退了学,接着发现明星这条路也走不下去。


    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受挫中我就明白了,我和我看不起的那些人实际上是一类人。


    可我唯独不想让她知道,我不想让颜彧倾知道我的本质是如何的肤浅和丑陋。


    我在水流中痛哭,压抑着尖叫的冲动。


    因为我知道这墙一点都不隔音。


    我嘱咐颜彧倾不要洗太久,自己却一直待在卫生间不肯出去。反正热水只勉强够两个人洗,我不用担心耽误妈妈洗澡。反正老一辈子的人,在冬天不会天天洗。


    一阵凉一阵热的水稳定下来,热水快用光了,温度再也提不上去。


    我。


    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


    好吧,我知道比惨永无止境,客观比我可怜的人也一抓一大把。可我只能体会我自己的心情,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的出身,痛恨这座土黄色的小县城。


    最可怜这样对形容不好准确,那么,我一定是全世界最悲伤的人。


    终于关停了花洒,换好睡衣后走出浴室。我没有张望客厅是否还有人,推开卧室的门,在躺在床上的颜彧倾将视线投过来之前把灯关上。


    敞亮的房间一下步入黑暗。眼睛无法适应这突然的变化,我连房间内物品的一点轮廓都看不到。


    凭着记忆里的位置,我摸索到床边。俯下身碰到了颜彧倾的身体,她躺在了床铺的外沿。


    我沉默地爬上了床,跨过她躺在了旁边。接着听到了颜彧倾放下手机钻进被窝的悉悉嗖嗖声。


    她很配合地什么都没有说,安静躺在我的床边。


    我的鼻头发酸,依然很想哭。


    在卫生间里是因为羞愤,现在则是因为委屈。


    我翻了个身,面朝向颜彧倾。同时她也翻身面朝我。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轮廓,却感受到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触碰到颜彧倾柔软的身躯,闻到了她身上与我相似的味道。


    那一刻我眼眶发酸,又一次落下了泪水。


    撑在我背后的手掌轻轻拍着,像是一种安慰。


    我在她的怀抱里蜷缩起身子,捂着眼睛,贪婪地享受着颜彧倾给予我的温暖。


    “生生。”


    一片寂静中,她开口了。


    “不要胡思乱想。”颜彧倾说,“想的越多,越是容易难过。”


    那只搂着我的手摸到了肩膀,继续往上,来到了颈间。


    她一点点地用力,我清晰地感觉到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但在这一刻,我没有产生任何抵抗的情绪。


    氧气不够用后,我感到了窒息。渐渐的,渴望呼吸成了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悲伤、痛苦,我全都忘记了。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越是如此氧气消耗得越大。


    最终颜彧倾松开了对我的禁锢。空气是那样的甘甜,仅仅是能够呼吸,就足够让我打从心底里赞美老天。


    我慢慢平复着呼吸,忘记了这是哪里,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第80章 好消息


    颜彧倾对我说, 什么都不要想。


    可这太难了。只有在窒息后挣扎着渴望氧气的片刻,我才短暂地失去了所有思绪。等身体慢慢恢复,哪怕是在梦里, 我都摆脱不了胡思乱想给我带来的伤害。


    这一晚我睡得很困难, 如果不是苦过后带来的困顿,可能会一直无法入睡。


    不安生,睡着了也不安生, 我梦到了我充满噪声的童年。


    小时候,家里的老房子是一楼。外面有个卖豆腐的, 成日里敲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吆喝。就在临近卧室的窗户外面。


    楼上时不时搬来新用户,装修的声音嗡嗡不止。楼房二楼的下水系统总有些问题,用户换来换去, 每一个都觉得改装下管道就能解决问题。


    不远处有个封闭的小厂房,里面总是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不见有人进去,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工作,也不清楚它究竟是做什么的。只记得里面持续不断传来巨大的响声,在孩子们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认为这里面一定是压煤的地方。


    还有,永不停息的呵骂声。


    我醒来时, 天色才刚蒙蒙亮。颜彧倾也意外起了个大早,她坐在床上简单梳理着头发。


    “我等下就要回去。”她说, “临时有些事。”


    真的吗?我无法克制自己的遐想。恐怕不是临时有事,是受不了这简陋的环境和恶心的氛围吧。


    “要跟我一起回去吗?”她问。


    “不了。”


    我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但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 那该死的老东西一定会为难妈妈的。


    我得留在妈妈身边, 确保她不会受到威胁。


    “好。”颜彧倾晃了晃头发。她随便一拢, 头发随意地扎起来, 松松垮垮的。


    “要跟叔叔阿姨说一声吗?”


    “别了。你要赶时间就趁早吧。”


    颜彧倾估计只是出于礼貌的顺口一问, 我知道她一定不想跟那老东西、包括我说话口音重到让她听不太懂的妈妈再多说一句话。


    她点了点头,起身洗漱。


    我还有点困,但知道这会儿就算再躺下,也一定睡不着了。


    天蒙蒙亮。外面起了一层雾,让我不确定太阳究竟升起来没有。雾里有股呛人的烟味,冬天要烧煤,常常是这个味道。


    我将颜彧倾送下了楼,送到她的车边。


    她不自己开车回去,而是叫了一位司机。


    “你真不跟我一起回去?”


    颜彧倾戴上了帽子。在没什么人出门的黎明,这更多的是为了保暖。


    “嗯。”


    “好。”她打开后排的车门,“等你想回去了告诉我一声,我们还有个vlog要一起拍呢。”


    我一愣,随后想起了我提过的要求,以及她给了我的承诺。


    “嗯。”


    我不想颜彧倾再掺和进我的家庭闹剧。但,我也不想让她离开。


    不要走,别留我一个人。


    快点走,别再看我的狼狈。


    她走了。


    我在路口多站了一会,把手抄进口袋里,转头回家。


    走到楼下,我撇了一样旁边的矮木,不禁停下了脚步。


    在它干巴巴孤零零的枝杈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幼嫩的绿色。


    现在差不多是三月份的中旬,对啊,春天快要来了。


    可是春天快来了,我却无法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产生希望。落叶树木发芽这种我已经重复看了二十年的小事,也不会让我觉得有多么欣喜。


    我回到了家里,重新躺在床上,意料之中的无法入睡。


    无聊又漫长的时间里,该做点什么来打发呢。我作为爱豆的那个帐号底下的评论我已经看腻了,平淡的夸赞,数量又不多,只会显得我可怜。


    我愣愣地躺在床上。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听到了卫生间传来的洗漱声。


    有人出门了。


    差不多也该是起床的时间了。我又躺了一会后,下床来到了客厅。


    正巧碰到那老东西进门。她提着一大兜子食物,摆满了一整个茶几。


    我们这边的饮食口味都比较重,早上也是。人们刚起床就能就着一大碗胡辣汤吃下油乎乎的炸糕或者用大块肥肉包起来的包子。但这老东西摆着的一大桌子,显然不属于这种风格。


    桌子上有米粥,有油条,有鸡蛋羹。也有桂花糕,烧麦,虾饺,水晶蒸包。种类繁多。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卖的可不便宜,早餐铺子上是找不到的,只能去店里买。


    他肯定是昨晚看颜彧倾吃的不多,觉得重油盐不符合对方的口味。为了讨好她,特地早起买了这一大桌子花样丰富的早餐。


    真是可笑,我还以为这自大的老东西看不起任何人,遇见谁借钱都是趾高气昂的模样。没想到就算是见到了他自称最看不起的明星爱豆,她这副谄媚的劲头都是我想都想不出来的。


    看到我,他自然不必客气。眼神往卧室瞥了一眼,他说:“还没起床?”


    “她走了。”


    说出这句话时,我非常想笑。


    多可笑啊,花那么多钱买了一大桌食物,想要讨好的对象却已经提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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