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好。”
颜彧倾忽视了他递过来的手。他也不觉得尴尬,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
“哎呀,到了吃饭的点了。现做来不及了,从饭店里点一些吧,我请客。”
他故作大方地打起了电话,像个国王指点江山一样点起了菜。话里话外透露着自己跟老板有多么熟络,自己在这个镇子上有多少人脉。全然不知他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一样,让人看了好笑。
“最好的饭店,这个点正忙。”
放下电话,他得意一笑:“要是别人,现在点可不能让老板给送来。”
颜彧倾礼貌地笑着,没有搭腔,也没有拆台。
等点的饭菜到了,他张罗着安排座位,举起酒杯给颜彧倾敬酒。
这一桌子菜,跟我中午点的好像差不多。颜彧倾自然也没有吃多少。剩下的部分和中午的一起,被通通塞进了冰箱里。
期间,这东西不断找着无聊的话题,企图博颜彧倾开心。
我分明记得他曾说过,戏子是最不入流的行当,他见到就要啐一口唾沫。
“失陪失陪,抽一根烟。”然而在颜彧倾面前,这没素质的东西连抽烟都知道要去外面抽了。
颜彧倾陪着我妈妈说话,我站起身跟他一起走到阳台上。
“你别想着把她的信息卖出去,”我警告他说,“你找不到门路。而且被她粉丝知道了,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你。”
“呵。”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大口:“你爹我可不蠢。”
我想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五层楼可能摔不死人,应该再把那把沉重的太师椅搬过来,跟着一起砸下去。
“你这次上电视赚了多少钱,几十万得有了吧?”
我不理会他。
“之前看上一个投资,正好手头缺点钱。挣了钱给你爹用用,回本了以后全都还你,我不贪你这点。”
我翻了个白眼。
他吧嗒吧嗒地抽烟,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你个白眼狼不给,我直接找她要。”
“神经病,人家凭什么给你。”我瞪着这蠢货。
“凭什么?”他笑了,继续吧嗒吧嗒抽着烟:“我是她老丈人,她那么有钱,给点诚意看看又怎么了?”
我觉得浑身一凉,就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一支烟很快吸完了,他把烟头往楼下一扔,接着说:“别以为我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谁不知道我女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后生,但就你小时候那个龟样,整天不男不女的,我就知道不指望你勾引男人。”
“没想到你倒有本事,能勾引个有钱的女人也一样。”
我的脸颊发红,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耻。我为眼前这个混蛋的存在感到羞耻,这是比破旧的筒子楼更让人拿不出手的东西。
掐住他的脖子,往这家伙的太阳穴上来上三拳,然后再把她从楼上推下去。
心底响起了疯狂的声音,在我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行为时,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将一切打断。
“生生,”颜彧倾出现在背后,“卫生间在哪?我想借用一下。”
第79章 最悲伤的人
卫生间相当窄小, 地漏周围有着一层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水垢。
颜彧倾去阳台找我解了围后,我们都回到了客厅。一言一语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仿佛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矛盾。
他身上的烟味熏得我想吐。我看着那把太师椅, 想象着把它搬起来砸到他头上的场景。
“小颜啊。”这老东西搓着手, “叔有一件事想跟你谈谈。我手头有个投资项目,不出半年一定能回本,就是前期缺少些资金。叔知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眼光长远, 才放心跟你讲的。别人我都不稀罕告诉……”
“时间不早了,颜彧倾开车过来也该累了, 早点休息吧。”
我提高了音量,打断了这东西的喋喋不休。她瞪了我一眼。
“是啊。”颜彧倾及时附和了我,“叔叔,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那东西的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他说:“对啊,也是,现在可不早了。休息,先休息,我不打扰你们。”
我带着颜彧倾起身,回到了我的房间。
狭小的空间里仍保持着我走时的模样, 这间小小的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木头和樟脑球的味道。
被子软乎乎的, 一摸就知道刚刚晒过。看来在我发消息告诉妈妈要回家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收拾房间。
本来应该更开心点才对, 一切都被那东西打破了。
他就该死。
关上卧室的门, 颜彧倾有些拘谨地问我:“我可以坐哪里?”
真是讲究。可我现在没有一点力气搭理她。
做了几次深呼吸, 我才疲惫地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开:“请坐。”
颜彧倾坐下了。
“你带睡衣了没?”
她点点头。
“那先去洗澡吧。”我跟她说, “花洒左拧热水, 右边凉水。洗发水之类的……我太久不回来,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了,用之前看一下包装。”
或许是看出来我心情不好,颜彧倾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补充道:“别洗太久,热水不多。”
我家到现在也还没换电热水器,用的是太阳能。这个地理位置一到冬天,热水的储量就不太够用。
这句话我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多可笑呢,让大明星亲自开车过来的地方,连点热水都招待不出来。
等颜彧倾去洗澡后,我瘫坐在床边,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
突然,我意识到那老东西还在客厅。于是搬上椅子,坐在了卫生间旁边的过道等着。
旁边烟雾缭绕,他坐在铺着垫子的木质沙发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烟。看到我出来后,朝我露出一个相当难看的邪笑,几颗黄色的牙齿引人注目地呲着。
过不多久,卫生间里淋浴的声音停了。颜彧倾听从了我的嘱咐,她没有洗头发。很快,她收拾好后穿着睡衣打开了门。
我站起来,堵在狭窄的过道,遮挡住有可能从客厅投来的视线。
又一次回到房间,看到颜彧倾从她的行李箱里翻找着瓶瓶罐罐。我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澡了,然后再拿着睡衣出来。
拖鞋一脚踏进地上的积水中,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没做干湿分离的卫生间,洗完澡必然是这样。有什么可反感的呢,我的老家、公司宿舍、自己租过的小套间不都是这种形制吗?总不能因为住过一两次豪华型的酒店,就忘记自己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吧。
但是,颜彧倾会怎么想?
我看着这狭窄的没有窗户的卫生间,第一次发现它是那么小,布局如此局促。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也还是能看到上面布满了干涸的水点。妈妈长时间一个人住,房子打理的没多干净,也不多脏乱。但是卫生间的镜子,总是成为打扫卫生中被忽略的部分。
打开花洒,水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很快,它又变得很热。当我想让它稍微凉一点时,水又变得很冷。
很难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我本该习惯了才对。
我沉默地面对着墙壁,看着泛黄的瓷砖上沉积已久的污垢。当一会凉一会热的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如果妈妈没有那么得意的四处宣扬我上了电视,或许那东西就不会回来。我知道这不怪她,她给别人打了一辈子工,我也从没让她省过心。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炫耀的地方,让她在打牌的八卦时挺起脊梁,我没有理由阻止她高兴地和别人分享。
可我还是无法停止埋怨。
如果没有那中间人的联络,那老东西也不会得知我“发达”的消息,专门跑回来找我借钱。那老东西曾经做的孽,住在这附近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即便如此还一个传一个的把消息告诉过去,打从心底就没有盼着我们母女俩好。
还有,最可恶的那个。如果这老东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的话。一切就都太平了。
可她没有死,没有死!
他那贪婪的模样将我心底的疤展现在了颜彧倾面前,让她目睹了这样一场闹剧,目睹了不可外传的家庭丑闻。我无声地哭泣,拼命忍耐着声音,却还是会从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响。
多丑陋啊。不仅环境这样差,人心也是一样。
如果不是穷惯了一辈子脸上无光,妈妈也不会四处宣扬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如果不是穷惯了见不得别人好,中间传话那人也不会通风报信。
如果不是穷惯了眼界低下,那老家伙也不会把那么愚蠢那么无耻的一面暴露在颜彧倾面前。
该死,该死啊。
为什么我偏偏得把这一面展现给颜彧倾啊。
为什么非得要颜彧倾看见这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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