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


    她开口叫他全名,裴云逸戾气不改,咬牙想抽回手,整条脊背都绞着劲往后扯,像一只被人按住的鹰,翅膀折了就拿喙去啄。


    “蛇渊城门对峙时,我是七十二骑统帅,大邺的武安侯。”


    她刻意放轻了语气。


    “但现在不是,同你说话的,只是桑槿自己。”


    拳头里那股力道断了一瞬。


    “裴翎是我的故人,你是他的徒弟,我不想伤你。”


    裴云逸不再挣了,桑槿见状放开手,任他这一掌悬在半空。


    他还站在原处,胸口起伏着,喘得像刚从水底下冒出来,白发贴在额角,汗把碎发黏成一绺一绺,眼中戾气碎成两半,露出赤裸裸的茫然。


    桑槿没再管他,转身去床前。


    裴云逸撑着床柱,死死盯着桑槿走到裴翎身边。


    桑槿俯身,手掌悬在裴翎胸口上方,停了一息,往下多移三寸按住,内力探进僵直的四肢百骸。


    她闭了闭眼。


    房中一片静寂,日光照着白衣上那只手,桑槿眉头紧皱起来,又往下压了半分,指尖沿着经脉走势缓缓走过,停在丹田处,坐忘心经催动血气流转,缠绵不散。


    她睁开眼,足足沉默了几息。


    “没死透。”


    “什么?”


    听到这三个字,裴云逸乍然清醒了几分。


    “他临死前,把全身血气封进丹田。”桑槿看向裴翎毫无生机的面容,自言自语起来,“怪不得脸上那么干净。”


    她想明白了,又是感慨又是好笑,最终化为一声不知所云的长叹。


    裴翎不想死得难看,拿最后那点力气把自己收拾了一遍,只为第二天晨起,裴云逸不必看见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都到这一步了,怎么想的还是他。


    【作者有话说】


    桑槿:服了,裴翎你起来管管吧


    第127章 这也叫活人?


    桑槿撤身退开,望着这个裴翎垂死之际,依旧无限眷恋的人,突然说不出什么重话,只道:“还能拖一拖,但是拖不了多久,如此重症,能医的只有蜀中青囊谷。”


    裴云逸闻言,手指慢慢松开了床柱,拾起地上的不染尘,转向桑槿,径自松开手指,让不染尘从手里滑脱。


    剑身磕到地砖,短促一响,在两个人脚边滚了半圈。


    “答应你的还剑,不染尘在这里,你拿去,救他。”


    说话间,裴云逸眼中的茫然尽数收拢,压成一线冷硬的刃,声音绷在嗓子里,短短两个字耗尽了全身力气。


    问渊发作时,桑槿神智混沌,心心念念的只有这把剑,派出几拨人去夺,皆是无功而返,谁知到头来不必她开口,剑自己落在了地上。


    桑槿弯腰捡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跟记忆的差不多,横剑再看,锋芒碧绿泛光,历经几番恶战,不见一丝崩口,足见用剑之人手上的分寸,假以时日,未必会比她差。


    她目光仍留在那线剑锋上:“那你跟七十二骑走,我遣另一队去青囊谷,现在就动。”


    “好。”


    桑槿把长剑别回腰间,心道他此刻带着一个气息全无的人,身无依仗,也敢把性命交到她手上,若要这两人死在半途,不必动手,停下来就够了。


    可裴云逸还是手无寸铁跟她赌这一场,桑槿不得不心生敬意,如此决断,谁能辜负,谁又敢辜负。


    她转身往外走去,经过门边几案,把来时搁下的那卷文书拿起来,卷起塞进袖中,抬手做了个手势。


    院墙外,甲胄声动,响起两声鸟哨。


    ——天授十二年正月,静目金幡建于蛇渊城头,和议未决,铁鹞、铁隼二部并发,驰还大邺,破云七十二骑成军以降,殊为仅见。


    正月里,番禺城依旧存着一股潮气,窄街两旁的摊档支着油布棚子,蒸笼叠得比人高,白烟被风一搅,散进驴车和挑担的缝隙里。


    半青窝在车厢里剥橘子,剥得满手汁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嘟囔:“姐,你说外面的橘子怎么酸成这样,家里的甜多了,早知道多带几斤。”


    边上没人应她,半夏双眼紧闭,手里还攥着医书,半青瞥一眼,哼哼起来:“我知道你没睡,怎么不理我?”


    半夏依旧假寐。


    半青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说话是常事,又掰了一瓣橘子,刚送到嘴边,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马车急停,车夫勒住缰绳,吆喝了一声。


    半青扶住车壁,拿橘子的那只手顺势捅开帘缝:“怎么啦?”


    “前头有马车,路窄,让不开。”


    对面的车马声越来越近,不光不让,还硬往这边挤,马蹄声急,像赶着去投胎。


    “什么人啊……”


    半青嘀嘀咕咕地跳下车。


    对面那辆车被十几副铁灰甲胄挟在正中,一只手掀开车帘,手上围着半截护臂,掌心握一把陌刀。


    车厢里躺着一个人,白衣散发,半青心中暗忖,这人要是在装睡,装得比她姐像多了。


    她跳下车上前几步,没看真切,只瞧见那人长发黑沉沉的,散得满车都是,衬着中间青白的一张脸。


    半青一愣,手里的橘子瓣掉在地上,跑近几步,布鞋踩进浅水洼,溅了半截裤腿的泥。


    那人清瘦得过了头,衣裳空落落搭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对锁骨。


    半青站到车沿边上,探头进去,借着昏沉天色,看清了那张脸。


    上回见到这个人时,他恰好站在门外一柱日光里,仿佛连蜀中的山水也偏爱他。他冲着半青笑,暗器功夫如神,一出手就把那根歪了的簪子拨正。


    半青捂住嘴,发出一声尖叫。


    半夏被那声尖叫惊醒。


    她皱了下眉,妹妹从小就这样,看见条蛇要叫,踩着自己裙角绊一跤也要叫,叫的花样比药柜里的格子还多,半夏早就练出了一套判断——九成不必理,剩下一成才是真出了事。


    方才那声不在九成里。


    半夏搁下书,掀帘下车,海风兜着一股鱼腥气扑过来,她拿袖子挡了挡,循着声音绕过自家那辆车,见妹妹跪坐在一人边上,整个人僵住不动。


    她认出躺着的是裴翎,快走几步,跟着钻进马车,车厢另一侧还有个年轻人,默不作声坐在原处,满头白发,衣上泥尘和干涸的盐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路上糟蹋的,手搭在裴翎的手腕上,和半青一左一右,把他夹在当中。


    半夏一把将半青拨开,探手搭脉,指腹按上寸脉,空的。


    她换了个位置,去按关脉、尺脉,冷笑一声,收了手。


    三部脉全是这样,犹如三条空心的枯藤,胸口毫无起伏,全身木僵,偏偏不见一丝淤败颜色。


    她回过头,盯着半青的眼睛,半青不住地发着抖。


    “胡来!”半夏气得昏头,根本不知要拿这句话去问谁,“这也叫活人?”


    番禺湿热的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卖鱼的铺子刚泼了一地的水,腥味顺着风闯进鼻子里,半夏眉头越皱越紧,她们姐妹隐居青囊谷不为别的,只为清净两字,然而给孔雀明王看过眼睛后,麻烦便接踵而至,先是长安来信问罗刹蛇毒,如今连信都不寄了,一群人带刀闯谷,千里迢迢把她们劫到番禺,马车都没下,一摊带着血气的烂摊子就砸到了面前。


    半青见她犹豫,扑上去摇她胳膊:“姐!”


    半夏沉着脸不动,半青眼睛红了,带着哭腔又猛摇两下:“裴翎也只有我们能救了啊!”


    说完,她狠狠咬住嘴唇,自己回头从车上取来药箱,拍开铜扣,掌根一推,最上面那层格屉滑出来,抓起银针包卷展开,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手却飞快地把针具一件件理好,码在干净绢布上。


    半夏在旁看着她动,半青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翻格屉,不让自己的脸被姐姐看见。


    半夏目光扫过外面几个面无表情的甲士,心知问也无用,一把合起车帘,起身坐到裴翎另一侧。


    “你。”半夏盯着那个白发的年轻人,“一路都看着他?”


    裴云逸疲惫地点点头。


    半夏打量他一眼,这个人自己也该躺着,但现在还没到管他的时候。


    “裴翎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断的气?”


    裴云逸这些日子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涩得发苦:


    “罗刹国,蛇渊。十天前夜里断气,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身上中过什么毒?”


    裴云逸沉默片刻,在极有限的力气里回忆着。


    “蛇毒,不知道有几种,琵琶骨上穿了链子封住内力,已经断了,取不出来,血气压在丹田下,冲破气海,还有眼睛。”


    半夏侧头看向裴翎紧闭的双眼,心中了然,“看不见了,对吧?我做的,不必再说。”


    “不,最后一晚突然能看见了,精神也比往常好,我以为他是…”


    说到这里,裴云逸痛苦地噤声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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