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看不见还有什么要紧!”半夏被他念叨得心烦意乱,斥了一句,半青递来银针,她看也没看接过来,在指间摆正。


    她们姐妹听过这些,早已明白了七八成,半夏烦不胜烦,细数种种毒物伤病,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忙的,何况搅成这样一锅,又在海上晃了十天,这个人还能送到她跟前,简直是老天瞎了眼。


    “姐……”


    半青又弱弱地叫了一声。


    她把药箱全打开了,银针在绢布上排成两列,瓷瓶按大小码好,连棉纱和剪子都理出来搁在手边,整个人蹲在那堆东西中间,眼圈红透了,鼻尖也红,活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浑身发抖,只有手还稳着,双指夹住一根银针,摆得和半夏一模一样。


    半夏在心里骂了一句,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半青立刻吸吸鼻子,直起腰,针悬在穴位上方三寸。


    两根针尖同时往外偏一分,又收回半分。


    半夏盯着那道倾斜,点了一下头。


    银针一左一右,刺入裴翎腕间两道命脉。


    【作者有话说】


    半夏:裴翎爱死不死


    (半青哭哭)


    半夏:救救救…妹妹你是一块可爱的小蛋糕…


    第128章 哪里轮得到他来倔


    番禺正月不落雪,半空里盘旋着没完没了的水雾。


    深巷弯进去几折,海风被墙缝和瓦檐筛过一遍,湿意贴在人衣上,久了像能生出苔藓。巷子尽头是一处小院,灰墙旧瓦,燕岁那边的管事提前开的门,只说药材器具缺什么,让人去他南市的铺子支。


    东厢房里,半夏让铁隼拆下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铺了几层煮过的白布,旁边摆一张矮桌,放铜盘、银针、刀镊和线。半青默不作声地烧着器具,炭火映着她抿成一线的唇。


    裴翎被抬进来放上台子,半夏先剪他的衣服,剪子豁开领口往下走,布料和干涸的血粘得难分难舍,衣服揭到琵琶骨附近,两姐妹的手同时慢了一拍。


    半青抬头看了她一眼。半夏微微摇头,一人握住布料一角,刺啦一声撕开。


    两人一息之间连落四针,封住裴翎胸口和背后几处大穴,封完回头看守在一旁的裴云逸。


    半夏:“过来,按住他肩膀。”


    半青在矮桌上挑拣刀镊,头也没回:“他现在气血太弱,封穴封不实,该疼还是疼的。”


    裴云逸依言照做,半夏扫一眼他两只手,加重了语气:“按好,别让病人动。”


    裴云逸又把手指收紧几分,裴翎肩骨搁在掌心里,肌肤冰冷一片。


    半夏没有再说话。


    屋里点了十几盏灯,连裴翎锁骨下那片苍白的皮都照得纤毫毕现,旧伤新痕,针尾血色,层层叠在一处,触目惊心。


    半夏按了按裴翎肩前那一带的皮肉,指下沿着骨缝摸过去:“下刀。”


    薄刃切开皮肉的一瞬,裴翎猛地一颤,仿佛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猝然被惊动,沿着筋骨往外一抽,裴云逸掌下的肩骨骤然绷紧,本能地压了下去。半夏的刀不停,刀尖分开皮肉,暗色的鲜血涌出。


    半青拿细钩将边缘轻轻撑开,碎片进血肉里太久,有的边沿参差,卡在骨缝与筋膜之间,有的和这具身体厮杀日久,长在了一处,表面生出一层薄膜,灯下映着暗青冷光。


    半夏眉心微沉:“比想的麻烦。”


    裴云逸无暇去想“麻烦”两字究竟多重,掌下的人又开始细细地发抖,裴翎一向克己得过分,发作时也不肯闹出太大动静,此刻那些疼却像绕开了人,直接落在筋肉上,逼得他肩颈一寸寸发紧,锁骨下的线条绷得锋利,仿佛下一刻便要折断。


    半青探进镊子,拨开那层新长上的膜,找第一块碎片。


    裴翎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连腰都微微离了门板,裴云逸手上用力,掌根压得发白,另一只手扶住他手臂,怕他从那块冷硬的木板上折起来。


    半青夹住碎片往外送,最后脱出血肉,“叮”地一声落进铜盘。


    血顺着裴翎肩侧往下流,在苍白皮肤上拖出一线极细的红,映着窗外白光,刺目得近乎妖异。


    半夏继续找第二块。


    第二块边缘嵌在骨旁,稍一碰牵得整片筋膜都在颤。裴翎一动,裴云逸便跟着压住。


    铜盘里的寒铁一点点多起来,零散地躺在盘底,颜色乌沉。


    最深的一块卡在极险的位置,血肉裹得太紧,碎片长在里面像生了根,半夏略一沉吟,伸手道:“小钩。”


    半青把东西递过去,半夏钩住那一线薄膜,轻轻往旁边一带,镊尖立刻探进去夹住碎片,裴翎猛然弓起身子,颈侧筋脉根根浮现。


    “按着!”


    裴云逸双手压上,裴翎十指骤然痉挛不止,被他一根根摊开按住。


    半夏拔出碎片,落进铜盘里铮然一响,半青接手止血,棉布刚覆上,转眼便又洇红,她手上不停,嘴里低低地抱怨了一句:“你倒是讲究。”


    她眼睛也没抬,棉布拭去创口边一片血,对着裴翎絮叨:“临死了,还把血气封得这样干净,就怕人家觉得你不好看。”


    半青顿了顿,终于被眼前这一身血和伤逼得说不下去,不情不愿地瞄了眼裴云逸:“结果现在弄成这样,还不是被他看见了。”


    裴云逸的手停了一瞬,心口疼得如同刀绞,不敢抬头,目光死死落在裴翎肩头,眼眶默默红了一圈。


    半夏抬起小刀,刀锋直对另一片皮肉:“眼泪不要落在创口上。”


    裴云逸闻言偏过头去,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在眼角骤起的湿意上闪了闪,他硬是把那口气,连同将落未落的眼泪咽了下去,


    裴云逸从前总觉得自己是更倔的那个。是他不肯走,是他追师父回来,是他站在师父面前振振有词“你不能丢下我,因为我能护着你”。


    如今铜盘里躺着十几片碎铁,裴翎的血肉被翻开摊在正月的日光底下,连骨缝里都是伤。


    哪里轮得到他来倔。


    裴翎的手又在痉挛,五根手指蜷起来,在身侧抓出一道道痕迹,裴云逸转回头,把那只手按住,包进自己掌心里。


    最后几块碎片取完,半夏放下镊子,活动了一下手指,半青接过缝合的活,线走过皮肉,她凑近了点,对裴翎念念有词:


    “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难看啦,孔雀明王,我给你缝漂亮些,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好好看你。”


    裴翎的身体已经不怎么挣了,只剩下偶尔的一下抽动,一下比一下轻,如同灯烛燃到尽头的几度明灭。


    裴云逸接过铜盘,眼里的红还没褪去,看向盘中大小不一的碎片,嫌恶地从手边推开。


    半青缝完最后一针,清理起创口周围的淤血和残留来,拿银针沿着经脉走向一路探过去,探到肩胛内侧一条经脉时,针尖倏然一顿。


    “姐姐,你来看。”


    半青把银针递过去,指指那个位置,半夏接过针,沿着同一条经脉又走一趟,走到相同的位置抽针,银针带出的血色格外浑浊,红中带灰。


    姐妹二人交换眼神,半青恨恨骂道:“真是畜生。”


    半夏问:“有人给他喂过药,你知道吗?”


    裴云逸的目光从裴翎腕上移过来。


    “这种药医不了他的伤病,只会一味逼着气血周行,撑一个精神尚可的皮面,看着像是好转,其实是寅吃卯粮,量也无需多,三服下去,能掏空一个壮年男子。”


    半青取过一条毯子,和裴云逸一起展开,盖在裴翎身上:“你之前说他最后一夜发作剧烈,不剧烈才怪,该透支的都透支干净了,可不是等死么。”


    裴云逸掖好毯子,迟迟没有开口,想说的话还堵在喉咙过不来。


    过了几息,他问:“什么药。”


    半青摇头:“不是中原的路子。配伍我认不出来,等他醒了,你自己去问他。”


    半夏惦记着裴翎的眼睛,如今情况不明,只能先用布条覆上绑紧。她收拾好东西,路过裴云逸,拍拍他的肩:“你好好歇歇。”


    “多谢,我守着他。”


    半夏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外走,示意半青跟上:“倒了我们姐妹也不管你,到时候裴翎没人照顾一样是个死。”


    裴云逸守在裴翎身边,重新搭上他手腕,位置跟来时一模一样。搭着那条细得快要断的脉,他指尖发冷,裴翎身上更冷,两个人撞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双姝的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墙外人在巷子里走路,踩着湿漉漉的石板,码头上船笛又响了一声,拖得长长的,隔壁好像是个铺面,店主操着本地话讲价钱,声音忽高忽低夹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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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百毒穿肠,苦恨未了,还有人满腔恻隐,喂尽喜悲,但这世间从不管谁死过一回,照旧把日子往前推。


    第129章 兵甲销为日月光


    如同坠入深水。


    裴翎在这片水中寻找出去的方向,却一次次被拽着下沉,如此往复,他伸出手,摸到天光的刹那间,疼痛排山倒海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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