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死死咬住牙关,摸索着仅存的那一丝内力,驱使它穿过破碎的经脉往下沉,裴云逸以为裴翎睡沉了,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还在想明天给他梳头,找根簪子,挑件窄袖的亵衣。


    裴翎心酸得几乎落下泪来,把那缕内力推进气海,过一处就收一分血气,封一寸经脉,热血被逼回丹田,像退潮一样慢慢从脏腑四肢撤回去,压在最深处。


    他算了算,至少可以撑到明早晨起,等裴云逸醒来,不至于看到他七窍流血,面目狰狞的样子,带回中原也方便,血气锁住了,尸身腐坏得很慢,能干干净净落葬。


    裴翎封住气海的最后一道口子,顿时浑身发冷,贴在背后的那只手变成唯一的温热,此刻他身躯已经和死人无异,但神智还算清楚,贴着那一点温热,迟迟不肯离开。


    暖黄的光隔着薄纱,静静笼在两人身上,枕畔空处留着掉下的一小截断发,连床边散乱的衣角都映得柔和,裴翎伏在裴云逸怀里,半睁着眼睛,用刚拿回来的眼睛,一遍遍去读他的眉梢眼角。


    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


    裴翎亏欠过很多人,公主因生他而死,老和尚为隐瞒他的身世吞金自尽,他总是想,若是一个人生来只能连累旁人,那顾惜这条命干什么,活到哪一日算哪一日,真到了头闭眼就是。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也是能让人高兴的,能被人放在心上,能让一个人欢欢喜喜地等着和他过完一辈子。


    他活了二十七年才知道。


    怎么这么快就要死了?


    裴翎在最后残存的一点清明里,模模糊糊地安慰自己,“别怕”。


    不会再疼了,血封住了,明天的事情安排好了,衣裳头发都交代过,不会太难看的。


    他从一个人温暖的怀抱里来,最后在另一个人温暖的怀抱里睡去。


    浮生到头来,也不过大梦一场。


    【作者有话说】


    裴翎一辈子都是个体面人


    第126章 怎么想的还是他


    天光透过床帐,裴云逸动了动被压麻的手臂,渐渐转醒。


    他目光先越过裴翎,落在床下的不染尘上,低头在裴翎额角落下个吻:“从前我睡觉,兵器从不离枕头,现在有你了,往后我身旁的只能是你。”


    裴翎在他怀中没有动静,裴云逸自己说完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还好他听不见,把他往怀里收了收,又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裴翎依然一动不动。


    习武之人枕戈待旦,裴云逸闹出的这点动静足够他醒了,可裴翎仍枕在他臂弯里,乌发散了半肩,亵衣妥帖穿在身上,双眼紧阖,裴云逸皱眉,掌心贴上他细瘦的腰,隔着衣料,凉意顺着手心爬上来,一路钻进心口,裴云逸眉头皱得更紧,又去碰自己刚刚吻过的那片额头。


    也是冰凉。


    所有念头同时断去,裴云逸只剩眼睛还在看,手还在摸,悬在一个他还没来得及理解的空白里。


    他把裴翎微微扶起一些,手指先去探腕脉,指腹压了许久。又换到颈侧,再按上心口,掌下安安静静,最后移到鼻尖,停了片刻,依旧探不到半点热气。


    裴云逸坐起来,把裴翎从怀里挪出来一点,让他平躺在枕上,自己侧坐在床沿。晨光从帐外渗进来,裴翎的眉眼被照得一片清楚,满是灰气。


    裴云逸伸手去探他的腕脉,两根指头按上去,寸关尺三处摸遍,换了位置又按,指腹压得发白,什么都没有,他翻过裴翎的手腕,去另一只手上找,也是一样,


    他把手移到裴翎颈侧,指尖找到那根最粗的脉,默数了十个数,数完指尖猛地一蜷。


    裴云逸直起身,把裴翎稍微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空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背。


    “师父。”


    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几个来回,消散殆尽,他靠在他肩窝里,分量沉沉地压着。


    裴云逸抬起手,指背贴到他鼻尖,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拂过来。


    “裴翎。”


    声音落进静极了的屋里,没有人应。


    裴翎就那么靠在他肩上,裴云逸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维持着这个姿势,等着他醒,晨光又亮了几分,落到裴翎脸上,照出一片灰败。


    裴云逸看了很久,目光移到他鬓边。


    昨夜结发的时候各剪了一缕,剩下的长发散开大半,铺了半边枕头,有几缕搭在肩上,有几缕压在裴云逸的手臂下面,发尾凌乱地蹭着被面。


    “梳头发时慢点。”


    这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裴翎昨晚说话的声气,不轻不重地落进脑海。


    裴云逸把压在自己手臂下面的头发抽出来,拢到一处,听话地从发根慢慢捋下去。


    “领口理平些。”


    手从头发移到衣领。


    裴云逸捏住领缘,徒劳地压了两下,又沿着衣领抚到心口。


    手掌底下什么都没有在跳。


    “明早若我起得迟,你先别叫我。”


    裴云逸的手停在裴翎胸口。


    昨晚裴翎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他身上摸,裴云逸只当他困了在撒赖,顺嘴说些有的没的,手上不老实。


    原来字字句句都是留给天亮后的。


    光一点一点地亮,从水渍一样的白,变成真正的日光,裴云逸把裴翎从肩上放回枕上,挨上枕面的时候头偏了一点,裴云逸伸手把他的脸正过来。


    下颌已经有些僵了。


    裴云逸没缩手,把刚才捋顺的头发分到两边,铺在枕上,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他无措地拨了两次才挂住,收拾完了,盯着那张死相,竟然还是好看。


    活着的时候好看,说话的时候好看,昨夜躺在他旁边,眼睛亮亮地逗他的时候好看。


    现在也好看。


    只是冷了。


    裴翎昨晚抽了根丝线绑头发,袖口起了毛边,裴云逸凑上去,俯下身,额头抵着那圈毛边,手又慢慢伸出去,指尖搭在裴翎的腕脉上,不肯离开那里。


    门是从外面被人推开。


    静目金幡一挂出去,桑槿就大摇大摆进了蛇渊,大巫母同意和谈,城门内外有章程要走,哪一桩都绕不过裴翎。


    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多说话,含珠别院外守着的人认出她也权当是见鬼,连多问一句都不敢,只低头让开,她一路穿过回廊,开门带进一阵温热的风。


    入眼先是满室烧尽的油灯,蜡泪低垂,裴云逸坐在床边,背影潦倒,满头白发亮得刺眼。


    桑槿的脚步一顿,顺手把手里的文书搁到几案上,再往前去,越过裴云逸的肩膀,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乌发垂落,白衣整齐地铺了半榻。


    死人没什么稀奇的,桑槿见过太多死人,战场上,刑场上,牢里,路边,活人血尽气绝后,有的发青有的发紫,有的嘴唇翻出暗色,眼窝塌下去,脸就像一块被拧干的布。


    裴翎虽身躯僵硬,气息全无,然而面色匀净得过分,桑槿细数倒在她刀下的每一张脸,没有一张是这样。


    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心里当即起了两个字。


    不对。


    桑槿往裴翎腕上探去。


    裴云逸一直坐在那里像根死木头,那只手刚刚伸出一半,他忽然暴起,一把攥住架开,挡在裴翎和她之间。


    桑槿被制住,抬眼看向裴云逸,白发散乱,形容憔悴,与床上的裴翎相差无二。


    “松开。”


    裴云逸置若罔闻地收紧手,捏得关节咯咯作响。


    桑槿无奈:“我就看看。”


    “别碰他。”


    裴云逸盯着她,眼白里炸开一尾一尾血丝,淡红色深深浅浅地铺了满眼,手上不停用力,换做旁人早就被他掰断了骨头,桑槿吃痛,本能地打出一掌,裴云逸恨恨咬牙,放开手生接了那一掌,抬手向她肩胛攻去。


    桑槿侧身让过,裴云逸的膝盖顶了过来,她左手拨开膝撞,右手抬起勉强格住,拳头擦着小臂砸过去,带起一阵风。


    两人拆了几招,桑槿扣住他手肘,借力把他的重心牵偏半步,裴云逸踉跄了一下,回手又是一拳。


    桑槿连让两步,始终把裴云逸控制在一臂之外,然而他又一拳挥过来,打得生猛又毫无章法,桑槿心道真是疯了,忍无可忍地去摸腰间长刀。


    就在一息之间,她望向面前这个戾气冲天的年轻人,白发挡了半边眉目,在颊边压出一道深深的阴影,轮廓被晨光劈开的刹那,桑槿对上那双目光。


    临川王逼宫那年,桑槿与裴翎匆匆见过一面,当时裴翎身后跟着个小孩,见她来了,不躲也不怕,安安静静用碧蓝的眼睛打量她。


    她随口问过裴翎一句,裴翎说是他收养的孤儿,拂菻人。


    那孩子被裴翎牵着,和她擦肩而过,抬头看了她一眼。


    如今这个孩子长大了,金发变成了白发,却还是昔年的那一双眼睛。


    裴云逸的拳头又砸过来,桑槿的手从破地狱上撤开,一掌接住这一拳,五指拢过去,将他制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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