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被这一句钉在原处,舌头打了个结:“你现在还想让我等?”


    裴翎忍俊不禁,托起他一缕白发,道:“拿不染尘来。”


    裴云逸只得按捺下浑身往下冲的气血,撑起身,反手去摸搁在床边的剑。


    软剑不染尘缠在他腕侧,裴云逸将白发搁在剑锋上,一道冷碧的光顺着灯影滑过,发丝齐齐断开。


    裴云逸看在眼里,似有预感,瞬间红了脸,慌乱起来。


    裴翎拨开肩前散下的黑发,把那截雪白的颈子露给他,懒声道:“你来剪一缕我的,手别抖,剪坏了,我今晚可要跟你翻脸。”


    “你?我...”


    裴云逸愣在原地,踌躇许久,琐碎的废话一句接一句冒出来,指着那把剑说:“大概是最后一次用不染尘了。”


    裴翎看着他那副谨慎模样,忍不住笑,没搭他的话茬:“紧张什么,剪就是了。”


    裴云逸将锋刃凑上去,断下细细一缕黑发。


    “那个,先前我和桑槿说好,等我们脱险,就把剑还她。”他紧张地看向别处,仿佛桑槿就在这里看两人洞房闲话。


    “就是...你让我刺她一剑,你自己反而快不行的那一次。”裴云逸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我让她用坐忘心经救你,作为交换,我给她这把剑。”


    裴翎听着,心里一酸,又觉得裴云逸这副样子自己从未见过,好奇又怜爱,不作声听他说下去。


    他接着絮絮,垂下头,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我还跟她说,你死了,她还活着,回长安以后不好交代。”


    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着那两缕发丝,短促地轻叹一声:“我这辈子一次都没说过那么多话。”


    裴翎失笑,随手把不染尘推到床下,牵过红了脸的裴云逸:“那要仔细些,侯爷如果知道这把剑被你这么用,只怕要后悔救我了。”


    两缕发落在床上,并在一处,裴翎从前那样费尽心机,把自己从裴云逸这一生里一点点剥出去,到头来竟还是这样,他们的头发,黑的白的,一根一根缠起来,怎么都分不开。


    裴翎垂手去拈自己袖口,指尖一挑,从衣料里勾出几根丝线。


    “可惜不是红线。”裴云逸淡淡拧起眉头。


    “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讲究。”裴翎把两缕发并齐了,指尖慢慢捻着缠在一起,动作比说话时安静得多,“就地取材,图个吉利罢了。”


    裴云逸半撑在他身前,离得很近,方才那点逼人上床的锐气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他又不会藏,越紧张越想找话说。


    裴翎手上动作没停:“回去以后,再换一把新的,打软剑出名的铺子我知道好几家。”


    听裴云逸半天不吱声,裴翎伸手揉揉他滚烫的耳尖:“哑巴了?或者不必是软剑,别的也行,以后我再去给你寻。”


    说完,他自觉失言,本就是最后一夜,何谈以后,低下头去抿了抿唇,把那两缕发缠好。


    细细一束,黑白相依。


    裴翎自己先看了一会儿,才递到裴云逸面前。


    “收着。”


    裴云逸把那束发收到贴着心口的衣袋,重新低下身来,捏起裴翎的下巴,偏开一点,在他耳边问:“正经事做完了,那现在呢?”


    “现在啊,”裴翎拖长了些声气,指尖摸上他喉结,轻轻一点,“容我先赖一赖,今晚不做了。”


    裴云逸看着灯下那张脸,眼尾还带着一点未褪净的潮红,神情懒洋洋的,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你又耍赖。”


    裴翎笑了一下,指尖挪到他耳朵尖上:“刚结了发,就要跟我算账?”


    裴云逸耳尖果然更红,嘴上逞强:“为什么?”


    “为什么?”裴翎慢条斯理地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才笑道,“裴小公子,我刚刚被人治好,从地底湖回来,结个发已经算很给你面子了,再往下,你真要我死在你床上不成?”


    裴云逸脸色变了变,被那句“死在你床上”刺了一下,闷声道:“别胡说。”


    他还是这样,旁的浑话都听得,偏“死”字一出来,脸色就这么难看。裴翎收了那点戏谑哄他:“不是胡说,是真没力气。”


    裴云逸这才“嗯”了一声,撑起身,替裴翎脱下外衣,又拉过薄被,盖到他腰间,想了想,以后每夜都要做这件事,帮他宽衣盖被,要是有下一步那是最好,没有的话,他再想想办法。


    等他把被子压平,裴翎慢吞吞道:“这样就哄好了?我还当你要闹。”


    “我闹什么。”


    “新婚之夜,夫君临阵脱逃,闹一闹也是应该的。”


    裴云逸躺到裴翎身边,捏过他的下巴问:“谁是夫君?想清楚再说。”


    “谁应声谁就是。”


    裴云逸心满意足,翻身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裴翎“嘶”了一声,任他泄愤似地磨了磨,抬手按住他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


    “陪我躺一会儿,温存温存。”


    裴翎额头抵上他颈侧,缓缓舒了一口气,胸口深处泛起一线隐痛,像有人用细钩子从五脏里慢慢扯开,神情半点不露,顺势把手搭到裴云逸腰上,装作懒得再动。


    裴云逸抱着他,一下一下顺他后背,他明明都做过无数次了,今晚却格外生涩,像硬是把自己套在夫君的位置上,揣摩着该怎么对待裴翎。


    帐中一时静下来,风过回廊,吹得檐下铃索轻轻一响,复又远去。


    裴云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拢住两人的肩,裴翎听着那串铃声消散的尾音,随口道:“明早若我起得迟,你先别叫我。”


    裴云逸点头:“让你睡。”


    “给我梳头发时慢点,否则扯得头疼。”


    裴云逸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这些闲话:“好,我轻轻的。”


    “不想束冠,你去找根玉簪子,没有的话,拿树枝削一段都行。”


    裴云逸还是说好。他替裴翎梳过几次头,都是裴翎卧床时匆忙打理的,没细问过分缝要在哪里,喜欢什么发饰,裴翎难得提起,他认真记下,想着明天一早试试,能不能替他梳得好看些。


    “还有。”裴翎双手落到裴云逸领口,把闹乱了的衣襟慢慢抹平,“我贴身穿的亵衣,拿件袖口窄的,更衬我。”


    “好。”


    “把我领口理平些。”裴翎手指顺势抚过他的领缘,把折进去的一角翻出来,“别压皱了。”


    床帐低垂,灯火温软,胸中那缕头发贴着皮肤发烫,裴翎在怀里靠着他,说的都是明早起身以后的琐事,头发怎么束,衣裳怎么挑,领口怎么理,说得又细又碎,仿佛明天是什么大日子,裴云逸想了想,也是,结发后的第一个清晨,当然是大日子。


    他心满意足地收紧手臂,想着往后日子就会是这个模样,他已经活过了壮阔惊险的十八年,余生围着这些鸡零狗碎过活,再守着一个裴翎就足够。


    裴翎靠在他怀里,感觉得到那双手臂收紧,知道他在高兴。


    裴翎也想高兴,但胸腹之间就像有烈火翻搅,所经之处寸寸焦灼,一口热血涌上喉咙,他拼命闭着嘴,把血气无声无息咽下。


    “怎么了?”裴云逸察觉到他气息有变,问道。


    几句胡诌的话已到了嘴边,裴翎却讲不出口。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听过这句话,但从未动娶亲的念头,听过也只当做笑谈,不知自己还有这么大的一场造化,竟真能在茫茫浊世里找到这样一个人。


    既是夫妻,如何能再相疑。裴翎一世聪明,却在自己的新婚夜失了声。


    他本想说“明日”,可明日裴云逸要如何整理他的遗容,他都一句句交代完了,想说“以后”,哪里还有以后?想说天地广阔——


    也是个笑话。


    明日天亮,他死在裴云逸怀里,现在无论提到什么人和事,将来都会变成他心上一口恶疮,说得越多,疮口越大,他敢说山河辽阔,裴云逸就敢画地为牢,把自己圈进狭窄一隅。


    他才十八岁,真要他余生在一个小角落里过活?


    进一步就是骗他,退一步又舍不得空对良夜。裴翎江郎才尽地笑笑,轻声:“没什么,在想你怎么这么好哄。交代几句衣裳头发,就高兴成这样。”


    裴云逸耳根一热,皱眉道:“我没有。”


    “没有?”裴翎含笑看去,“那你抱这么紧做什么。”


    裴云逸争不过,也就默认了,轻轻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睡吧,明日你想睡多久都好,我做了饭,再叫你起来。”


    裴翎鼻尖贴着他颈间的脉搏,一心想把这一夜停在这里,停在灯低帐暖,停在结发之后,停在裴云逸抱着他睡的这一刻。


    胸口猛然一痛,那些碎裂的铁片把最后几处穴道绞烂了,丹田的气海像被凿穿一个洞,内力从洞里往外泄,血气失了束缚,沿着经脉四处乱窜,灌进脏腑,倒流向心口,最后汇成一条浊流,汹涌地往喉头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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