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没人敢赌大邺人只是路过


    夜中子时,七十二骑中铁隼铁鹞两部集结,倾巢而出,衔枚疾行百里,寅时许,将蛇渊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艘战船一字排开,横在水道上,最前一艘重舰高出半截,舰首蹲着一尊铁铸鹰首,被江雾浸得发黑,桑槿就站在鹰首后,一身甲胄,遥望城门,城头翻着成片的赤金王旗,灯火稀疏,隐约有人影晃动。


    宋宁从后上前半步,对桑槿道:“再近能试出外门火台和弓弩位。”


    “不用,先把旗放出去。”


    她望着蛇口般的城门,裴翎说是争一个和谈的机会,但进去以后再也没有消息,如同被这张嘴吞了一般,要么是被困住,要么人已经凉透了,战事未必还有谈的余地。桑槿比谁都清楚,这仗一日不打完,她一日回不去,兰信在朝中经营多年,她前脚踏入大明宫,后脚参她拥兵跋扈、贻误军机的折子就能埋了含元殿的御案。


    雾里一片暗沉,几面大邺军旗骤然挑高,飞瀑争流而下,战船压在这片轰鸣上浮沉。


    蛇渊外门高处,瞭望台上,罗刹守军一把抓过旁边的铜筒镶镜,压在眼前往外看。


    水线上浮起陌生黑影。等那几道影子在雾里越压越实,桅杆、船腹、重弩位、前列撞角一点点显出来,大邺战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仿佛一连串耳光,抽在罗刹国脸上。


    军士手一抖,差点把铜筒掉下去,立刻朝身后喊:“去报!外水道见大邺战船,看不清后列,前压已成阵,主将未辨。快去!”


    高处铜铃乱响,瞭望台上下都动了起来,有兵士一把扯下赤金王旗,旗上两条盘蛇交首,托起一轮金日,她口中念着“诃梨保佑”,扯出黑底赤纹的长旗换上去。


    一面面黑旗升起,在城楼上连绵不绝。


    消息一路往里递,如同传一只着了火的绣球,直奔蛇庙方向。


    没人敢赌大邺人只是路过。


    消息传到内城,天边刚刚泛出一点灰白。


    含珠别院还静着,阿悄怀抱一只长颈瓶,茫然地看着许多大人进来又出去,


    她缩进廊角,心里没来由一紧。平时来这里的人不是这个样子,那些人再板着脸,见了她也会顺手支使两句,或者嫌她碍事,皱皱眉叫她让开,刚才那几个根本不在乎院里还有没有活人,只想快些看过,快些走。


    阿悄慢慢把水瓶放下,从腰带里捏出一小片金叶子,在指尖闪闪的,和那个好看公子的眼睛一样。


    她咬住嘴唇,拔腿跑了出去。


    长颈瓶被踢倒下,温水漫得一地都是。


    阿悄跑到蛇庙外,长阶上,正有两人往前去,她认出了好看公子,刚想喊,被守在外面的礼卫一把拦住。


    “不能进去。”


    阿悄急得眼睛都红了:“我,我要找他!”


    礼卫用手臂把她死死挡在外头,阿悄拼命踮起脚,从缝里往上看,只见那两道背影在蛇庙门前,被引路的人迎进去。


    “不行,不行......”


    阿悄憋红了脸,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细细哭着去推身前的手臂,推不动又往旁边钻,立刻被另一个礼卫拦了回来,她站在长阶下,眼泪把睫毛都打湿了,想起那天晚上,好看公子给她折小船,手指摸着叶脉,一道一道压过去,折好以后放进她手里,笑着说,拿去玩,别哭了。


    那只船太小了,过不了那么大的河。


    一抹沉青色拖过石阶,泛出几道金光,礼役提灯引路,后到的巫母越过裴翎,径直走下石阶,她们清一色深棕皮肤,黑发披在肩后,裴云逸数了数,加上等在湖边的,正好十三人。


    四周渐渐不见天光,鼓点“咚”的落下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十三巫母齐聚湖畔,唱起祷词,歌声打着转,久久盘旋不去。


    “诃梨,诃梨,黑水中的金母。”


    “鳞甲照夜,长身环山——”


    “眼瞳照水,利齿当关——”


    “今夜诃梨神垂首临世——”


    “请循旧约,请辨新主。”


    “请循旧约,请辨新主——”


    一遍唱完,鼓点没停,另一列巫母又接了上去,歌声像潮水推着潮水,没个尽头。


    裴翎和裴云逸被引到仪式外圈,两名礼役上前,朝他们一躬身。


    其中一人用汉话道:“入湖心前,兵刃与机巧之物皆须暂存,请见谅。”


    说完,目光便落在裴云逸腰间软剑上,手伸了出来。


    裴云逸看了裴翎一眼,裴翎偏开身,假装听歌,手探向暗袋,摸到妲莉给的药丸,还剩下最后两颗,挑出一颗来。


    他背对裴云逸,眉梢轻轻一挑:“再这样唱下去,下一任巫母都要老死了。”


    礼役站在对面,目光低垂,假装听不懂,裴云逸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压住了,趁两人都分神,裴翎伸手在唇间一抹,将药丸送到口中。


    他将药丸压在舌下,开了口:“给她吧,罗刹的大日子,确实不能见兵刃。”


    裴云逸解下不染尘,礼役双手接过,搜检的人上前,指尖沿着袖口、腰侧、靴边一一探过,连同他腕间的金线机括一并收走。


    鼓声忽然一转,低沉下去,十三巫母的队形在歌声里散开,长发随着旋身甩动,如同成片的蛇影。


    礼役退开半步,再一躬身:“二位请。”说完带着引路侍者,一行五六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地底湖。


    趁着这一线空隙,裴翎偏过头,伸手将裴云逸拉近一步,叫了个名字:“娑罗。”


    裴云逸心神一震,目光越过起舞的人影,径直落向身着赤红礼服的娑罗。


    鼓点又起,十三巫母齐齐抬臂,黑发金饰在灯下同时荡开。


    第120章 满堂哗然


    大巫母从白石台走下来,十三巫母簇拥着她起舞歌唱。


    余光里尽是翻动的人影和灯火,有了裴翎刚才那句话,裴云逸心神一寸寸收窄,只盯着娑罗一人。


    鼓点又换一拍。前列巫母齐齐侧身,后列顺势补上,人影一收一放,在师徒两人间掠开,裴翎被这阵流动带得偏了偏,沉青袖角划过,裴云逸立刻跟上那半步,两人中间隔着一人,金饰贴着深棕色的腰腹发亮,身形正好填满了那一点空隙,裴云逸伸出手,被下一拍鼓点逼得收回去。


    湖边水光摇动,打散了女人们的影子,裴翎衣摆转过半圈,与不断迎面而来的巫母周旋,寻找歌声里那一点细微的脚步声,这时,队形忽然收紧,裴云逸侧身让过几人,顺着她们甩开的发尾,往里走去,终于和裴翎贴近一瞬,他的袍袖从他身侧扫过,裴翎用手轻轻碰他一下。


    还是不到时机,这一点触碰更像是报了个位置,告诉他:在这儿。


    下一瞬,两人又被冲开。


    裴云逸按着昨夜练熟的步法走,鼓点砸下来,十三巫母在石壁间盘旋狂舞,翻飞的裙角把沙地切得支离破碎。


    裴翎就在这一片支离破碎里,第三次贴到他身前,被前头一名巫母退后的动作逼得微微仰起下巴,手去扶裴云逸的小臂,呼吸之间,蛇鳞顺着他指尖,一锤定音般落进裴云逸掌中。


    裴云逸正要退开,裴翎拉住他,隔着衣料,在他身上连叩三下,随后顺着鼓点退回原位,神色照旧,


    赌桌上,裴翎若想出千,杀得对家片甲不留,就碰他三下,意为“往死里赢”。


    此时此刻,这声暗号也像一句简短的:去吧。


    裴云逸肩背微微一紧,起先一语不发,想到那声“娑罗”,顿时恍然大悟,所有的“为什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怪不得”。


    怪不得师父要去套周梦蝶的话,怪不得师父会答应大巫母在蛇选上动手脚,怪不得师父要他去认娑罗的身量长相。大巫母想借他的手矫造神意,他就顺着大巫母的意思,让神意选一个最错的人,等罗刹国大乱,内忧外患交击之下,无论谁登上大位,都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场和谈。


    金蛇爬向娑罗,即可赢下此局。


    裴云逸把那片蛇鳞拢进掌心,手指压住,随即往前错了半步。


    舞阵再变,十三巫母唱着祷词分开,娑罗转身时,身旁空出一线。


    就是现在。


    裴云逸自然地贴上去,和娑罗只隔半臂远,一股发油香气扑面而来,她正唱着最后半句祷词,垂下的饰带在半空晃动,裴云逸抓住时机,手从她左侧衣褶边擦过。


    那片蛇鳞无声无息地贴上去,藏在衣料与金饰交叠的阴影里。


    鼓声骤然密集起来,大巫母发出一声尖利长音,十三巫母各自收住步子,慢慢退后,按次序围成一个半圆。


    歌声跟着低下去,只余一缕尾音,被轻轻按进水里,


    大巫母迎着十三巫母站定,一条赤金蟒蛇从她肩膀后探出脑袋。


    蟒蛇无眼,鳞片亮得近乎发白,从她肩头绕过后背,又游回手臂,身子贴着裸露的皮肤一圈圈滑动,蛇首亲呢地伏在她锁骨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