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母抬起手,将蛇轻轻托住。蛇首顺着她腕骨游上来,停在她掌中,吐了一下信子。
她抚摸金蛇,笑得温柔:“都在看呢,别闹我。”
说完,大巫母在金蛇额上亲了一下,将它往外送去。
金蛇自她掌心滑下,身贴沙地,游弋徘徊。
大巫母对面前众人道:“神意大家都明白,也不用我一遍遍再念,诃梨选谁,谁就是罗刹的新主。”
“去吧。”她垂眼,对那条蛇低语,“挑个你喜欢的。”
金蛇转过头,没往任何一位巫母身前去,顺着台阶边缘,扎进墨绿色湖水,欢快游曳起来,影子时近时远,好像并不急着认谁,自顾自在湖里巡看。
妲莉和娑罗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大巫母双手原本搭在身前,金蛇下水那一刻,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起来。
金蛇在水中绕完一圈,终于慢吞吞朝人前来,游近些时,它浮起半个头,从十三巫母面前游动,绕过般若,在妲莉脚边停了一停,尾尖轻轻一拍水面,转头又走。
十三个女人按礼站着,赤足踏在白石地上,长发垂落,像一排灯火照耀的神像。
这时,金蛇忽然停住,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慢慢抬起头,无眼的蛇首对准娑罗。
它游到娑罗脚下,丝丝吐信,沿着她的裙摆,拖出一路湿痕。
大巫母猛然怔住,嘴角轻轻抽动起来,不敢置信地望向裴翎。
金蛇一路盘绕,圈住娑罗左臂,明明无眼,却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认了个分明,蛇首一转,搁在娑罗肩上,再也不动。
其余十二人齐刷刷看过来,妲莉低低地叫了一声,般若面如死灰。
神意选中了蛇牙巫母继承王位,罗刹开国百年以来,仅此一遭。
满堂哗然。
【作者有话说】
浅浅双更
第121章 裴翎忽然恨极了他
大巫母几十年如一日平和的面皮裂开,爆出根根纠缠的青筋。
妲莉第一个变了脸色,目不斜视地盯着大巫母,牙齿缝挤出几个字:“娑罗,快 。”
娑罗的手抚摸着金蛇,头也不抬,冷声下令:“赤牙军。”
“你疯了!”般若浑身猛地一震。
娑罗连眼风都没分过去,几步越众而出,搁在大巫母与其他巫母中间,字字清楚:“蛇庙上下,许进不许出。”
赤牙在蛇庙外圈等候多时,得令后迅速集结,火光在甬道口一闪,露出一排殷红甲胄,顺着地势铺开,分为几队,直取出口,抢上高处台阶,方才还供祭舞流转的白石道,顷刻间围成一条死路,湖水照耀火焰青锋,杀气蔓延开来。
裴云逸低低地吸了口气,裴翎身陷囹圄,神色波澜不惊,在袍袖下伸出手,覆在裴云逸腰后。
满殿兵甲蓄势待发,大巫母恶狠狠瞪向裴翎,一把拨开众人,踉跄着上前逼近。
尖长的指甲对准裴翎鼻尖,大巫母心气难平,嘶声吼道:“真的是你!”
裴翎笑笑,就当默认了:“大巫母给我的蛇鳞的确好用。”
“你污了神意!”
湖边火光一跳,大巫母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像条骤然立起的黑蛇。
苦心运作百年的蛇选,一朝毁于一个异乡人之手,从今往后,谁还敢说诃梨从不出错?谁还敢说大巫母是天命所归?
裴云逸护在他身前,裴翎有恃无恐:“原来您也知道,今日这一场,已经难看成这样了。”
他平静得几乎刻薄:“您可以现在就杀我灭口,反正也够难看了,不差再难看一点。”
赤牙军起了一点极轻的骚动,娑罗脸色铁青,抬手压住兵士。
大巫母胸口剧烈起伏,凶相毕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单薄得跟纸糊没两样,动动手指就能撕碎,字句却锋利如刀,杀人见血。
裴翎垂眼咳嗽几声,胸中那口气往下直坠,手指冷得发木,他缓了缓,继续道:“这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从今往后,不管谁坐上那个位子。”
他朝娑罗的方向遥遥一指,语气温柔讥诮。
“别人都会记得,蛇选是假的。今日压得住,明日呢?明日压得住,后日呢?各殿、各军、各地供奉,谁心里不起疑,谁嘴上不多一句?”
四下无人出声。
连娑罗都没立刻开口,左腕缠蛇,目光炯炯从众人头顶扫过。
“罗刹靠什么和中原继续打下去,神意?”裴翎轻笑,“你们的神意到底是什么,我刚给诸位示范过。”
大巫母的如意算盘被打得粉碎,脸色难看到极点,裴翎听见她一瞬几乎压不住的呼吸,好声好气递了个台阶:“我此行本为两国休战而来,先前多有不便,如今既然诸事分明,想来和谈一事,也到了可以重议的时候了。”
大巫母眼底惊怒交加,发出一声穷途末路的长叹。
娑罗听了半天,不耐烦地把金蛇扫到地上,大巫母似有察觉,脸色煞白,冲上前按住娑罗的双肩:“蛇牙!”
她口中的蛇牙定定地看着她。
“别着急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娑罗攥住大巫母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肩上掰开,眼底渐渐燃起狂热的火焰,“你依然是我们的母亲。”
“我会记得你的。”
娑罗转头,向四周赤牙军高声:“杀了他们!”
四个字落地,腾起一股血气,赤牙军应声而动,兵刃出鞘,寒光成片,前锋直逼白石台,几名军士半步不停,径直朝裴翎扑过去。
其余巫母有的失声,有的后退,仓促避开沿湖压来的赤牙军,身上的金饰乱响,大巫母在一片混乱中嘶声:“娑罗,你敢!”
娑罗分给她一点怜悯的神色,现在“敢不敢”早就不是问题,她若此刻还要站着听大巫母一句句发落,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赤牙军手持一把金刀劈面而来,裴翎听着兵刃逼近,身形动也未动一下,刀锋贴着湿冷水汽扑上面门,裴云逸想迎上去,裴翎一把推开他,抬掌一阵,广袖随风翻动,一声极短的裂响过后,金刀像被无形的重物当空一撞,偏了方向。
“云逸!”
裴云逸接上半步,白发扬起,割开火光,近身撞进对方面前,肩肘一顶,金刀易主。
两人身影散开了一瞬,衣摆层层翻飞落下,又重新合在一处。
裴云逸夺刀回身,退到裴翎身前,金刀横起,刀尖斜斜滴下一线水光。
赤牙军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裴翎压住起伏的胸口,刚才强行催起内力,寒铁碎片被扯动推进更深处,从胸腹到四肢百骸,像沉在血肉里的冰碴顷刻裂开,他喉间一热,唇边溢出几线黑血。
裴云逸听见那声呛咳,回身看去,裴翎还想站住,摇摇欲坠地发抖,他一把捞住他,金刀还在手里,刀锋外挑,硬生生逼退近前的两名赤牙军,裴翎勉强支撑的筋骨顿时脱力,裴云逸扣住他后腰,整个带进自己怀中。
喉间的血腥气断断续续外渗,裴翎皱起眉心,仿佛嫌自己这副样子太狼狈,可那点清醒跟身体已经彻底分了家,只能半靠在裴云逸臂弯里。
“师父!”
裴翎本想应的,只是刚一张口,又是一口发黑的血呛出来。
妲莉眼睁睁看着刚才还站在满殿刀兵中央,冷声逼和的人,眨眼间变成这副不能动的样子,心虚得一阵惴惴,她最清楚那药是什么,一剂暂缓,两剂强撑,三剂以上就是找死,万一裴翎死在当场,谁来替她挡这层追究?
一道声音从甬道口炸下来,劈了调,尖细地回响——
“外门急报!”
来人是看守城门的卫兵,满身湿气,扑跪在石阶口,额头汗水和水雾混成一片,声音发颤,又不敢慢半个字。
“大邺战船已压至蛇渊城门外,盘住航道,不退不让!”
她喘得胸口起伏,脸色更白,艰难地问:
“守军请示,是否迎战?”
刚才忙着自相残杀的大巫母和娑罗一齐停下,娑罗眉心猛跳,仿佛一只手真正探到了她的咽喉上。
“怎么可能那么快?桑槿不是已经死了吗……”
两个为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女人悚然对视。
僵持之际,裴云逸浑身的血也冷了。
桑槿来得这么快,要是真的攻入王都,和谈成了笑话,裴翎的心血付诸东流,两个人沦为弃子。
这个念头飞快闪过,裴云逸二话不说,贴在裴翎耳边道:“我带你走。”转身往外杀去。
娑罗厉喝:“赤牙,杀了他!”
赤牙军应声而起,气势汹汹缩小了包围圈,裴云逸心说世道真是乱了,连短命鬼也有名字,毫不犹豫,挥刀砍翻数人,刀刃甲胄相撞,湖畔火光四溅,悍然杀出一条生路,沿着石阶折回地底湖入口。
裴翎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衣摆拖过湿冷石面,像一片在乱流里翻卷的云。
入口近在眼前时,迎面又撞上几名礼役,被底下这番兵乱惊得魂飞魄散,裴云逸目光一扫,见其中一人抱着不染尘,没头没脑地四下乱撞,金刀先一步荡开挡路的人,紧接着探手一扣,将不染尘夺进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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