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人来。”她道,“守在蛇庙外圈,谁出入过、时辰、从哪一殿来,让她们记好。”
“是。”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另一侧摊开的舆图上,“七十二骑那边再探,死了也好,散了也好,我要确切消息。”
殿中无人再接话,灯火不歇,娑罗将兵符拨到灯下,金边映着火色。
她眯了眯眼,一把牢牢攥住。
蛇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先烂的就是牙。
殿外风从高处压下来,裴云逸伏在阴影里,半身贴着冰冷瓦脊,一动不动,夜色把他的身形吃掉大半,只剩一双蓝莹莹的眼睛沉着。
蛇牙殿灯火煌煌,娑罗的容貌身量一览无余,最后她握住兵符,裴云逸的目光落在那只左手上,意味深长地停了一刻。
他身形一翻,几个起落间,如同一抹被夜色扯散的影子,转眼没了踪迹。
妲莉善良地惦记裴翎眼瞎,给含珠别院拨了点人服侍,据她说这些侍者都很伶俐,所以人数在精不在多。就一个。
女孩叫阿悄,今晚裴云逸出去了,阿悄怯怯地端着一盘龙眼到裴翎跟前,银盘沉重,她一时没抓住,盘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龙眼撒得满地都是。
阿悄脸色瞬间惨白,吓得哭个不停。
裴翎听了听她细弱的声音,问:“你今年几岁?”
小女孩缩得像只鹌鹑,噙着眼泪瑟瑟发抖,过来之前她填鸭式学了三天汉话,害怕之余忘个精光,哆嗦着伸出手,塞进裴翎掌心。
裴翎一摸,她缺了两根手指,猜道:“才八岁?”
阿悄弱弱发出一声“嗯”,裴翎心道作孽,放开阿悄的手,用棕榈叶三两下折了只小船,蹲下身,晃悠着送到她跟前。
“别哭了。”裴翎摸摸阿悄的头发,“我没怪你,去歇着吧。”
阿悄犹豫着接过来,往后退两步,觉得怀里沉甸甸的,揭开来,里面不知何时塞了一小把金叶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去,裴翎缀满珠饰的腰带在灯下闪着光,却平白无故缺了一段。
裴翎向她摆手:“回去。”
阿悄嗫嚅着把眼泪咽回肚子里,转过身,哒哒地跑了。
等小女孩走了,裴翎仔细回忆,裴云逸像阿悄这么大的时候很少哭,难得掉两粒金豆子也是自己抹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是浪费了他这手哄小孩的本事。
裴翎把龙眼捡起来,共十三枚,咳嗽着一一摆上桌,组成半圆,拈起一支小银叉拨来拨去,有颗被拨得偏了,骨碌碌滚到边上,听见门响,裴翎手一拦,银叉轻轻一挑,又放回原处。
“见着了?”裴翎问来人。
“嗯。”裴云逸跨过撒在地上的龙眼,坐到他身边,“按照你说的,我去认了认蛇牙巫母,娑罗身量高,和你我差不多,惯用左手,还有,我听不懂她们说话,不过娑罗应该是在调兵。”
“嗯,不奇怪,我刚才也去见了大巫母,这两边都虎视眈眈。”裴翎把桌上那十三枚龙眼随意拨乱了两三颗,原先整整齐齐的半圈散开,他手中的银叉调了个方向,刺在正中那枚上。
他又道:“大巫母给我一片蛇鳞,到了那天,蛇鳞放在谁身上,金蛇就爬向谁,你只管在我身后,只要我能碰到你,东西就能过去。”
含珠别院里地方宽敞,真要拿来推演,却也不过一室方寸,桌案作巫母立处,门边算入口,屏风后是死角,临窗那片空地就当湖水。
“别发呆了。”裴翎用衣袖掩住咳嗽,顺手把银叉摆好,“试试步子。”
第一趟,两人商量着走了一遍。裴翎反复斟酌,微微蹙眉:“不对,再来。”
裴云逸点头,回到最初的位置。
“从右边换。”
裴云逸错步过去,身形擦着桌角,带得一枚龙眼在桌上滚了滚,裴翎耳尖一动,跟着转身,裴云逸快靠近时,他抬手一拦,掌心将将抵到对方肩前。
差一指宽。
裴翎自己先笑了,偏了偏手,摸到他肩头:“是这儿,我记着了,继续。”
第三遍,裴翎让裴云逸在他身后,侧面,斜后方反复换位置,三四步的距离被拉扯得忽近忽远,裴翎起先还会一句一句交代,熟练起来就只剩几个字。
“左后。”
“近。”
“停。”
“换。”
裴云逸接得更快,有时裴翎话音刚落,人就到了,从裴翎背后贴过去,再无声错到另一边,裴翎凭脚步声来听位,听准了抬手去碰,碰不到就立刻修改方向。
动作一快,屋里不复先前松泛的安静,灯影追着人影晃,两人衣袍袖角时不时轻轻擦在一起,偶尔肩头一撞,彼此都不退,顺势错开。
裴翎趁转身,从衣袖暗袋里摸出一颗药丸,放进口中,心想兰信准备的衣裳就是周全,浑身上下全是袋子,够他藏一把药还有富余,想着想着走了神,不慎踩上一颗龙眼,他自己稳住,听那颗龙眼滚远的声音,失笑:“我走错了,再来。”
裴云逸捡起那颗滚远的龙眼,放在桌角,起身时看了他一眼:“地上还有。”
“我知道,你小心些,别学我。”
裴云逸故意从他不设防的死角切过去,想试他能不能接住,裴翎果然慢了半拍,指尖仅仅勾到他一缕袖风,下一刻便被人从后逼近,呼吸都拂到耳后。
“这里不错,再走一次。”
练了几遍,两人错身而过,肩膀结结实实擦了一下,裴翎被撞得往旁边偏开,又踩到一颗龙眼。
裴云逸手快,立刻捞住他,裴翎惭愧地摇摇头:“还是我错了,无妨,再来。”
走着走着,裴云逸恍惚回到小时候,师父教他暗器也是这样,一遍不成十遍,十遍不成百遍,他有一次怎么也扎不准靶心,急得把银针往地上摔,裴翎捡起来放回他手里,没半句好话,只说“再来”。
语气与今日一模一样,教的和学的人怎么反过来了。
他没来由晃了神,裴翎等不到脚步声,抬眼问道:“怎么了?”
裴云逸盯着他颊边一缕薄红:“你今晚太精神了。”
灯火在裴翎眼睫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金边,他闻言只笑:“精神些不好吗?”
裴云逸没说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好,最后一遍。”裴翎妥协,顺毛似地摸摸他的下巴,“练熟了就歇。”
裴云逸这才重新站开,这回两人没留手,任凭裴云逸步法变化游走,裴翎都像早已等在那里一般,走完了,一前一后停住。
裴云逸在他身后,盯着眼前那截腰看了片刻,踩过满地滚散的龙眼,一把将裴翎搂住。
裴翎满脑子还是那场排演,背脊也绷着,裴云逸低头,额角蹭过他鬓边一缕青丝,呼吸落在颈侧,哄得裴翎慢慢软下来。
“练得不错,这就当赏你了。”裴翎逗了逗他。
裴云逸收紧手臂,下巴压到他肩后,声音闷着逗了回去:“说好了,到时候别乱来,不然,我未必饶你。”
裴翎一笑而过;“口气不小。”
灯影摇红,扫过裴翎侧颈,照出一小片雪白的皮肉,隐约跳着细细的脉。
裴云逸没忍住,嘴唇挨着碰了碰,裴翎的手搭上桌沿,五指扣紧了却没躲,裴云逸又顺着那一线温凉往上,贴着他颈侧缓缓蹭过去,呼吸越来越热,最后叼住那块肉,不轻不重地吮了一口。
裴翎探了探自己的脸颊,热得烫手,一意孤行地把脸红归咎于那颗药丸:“你到底哪年生的?是不是属狗?”
裴云逸侧脸埋进他颈窝,像一头狼咬住肉,舍不得撒口。
裴翎被勒得又往后陷了半分,后背贴进裴云逸怀里,一把清瘦的骨被牢牢拢住,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松开,覆在裴云逸小臂上安抚地打着圈。裴云逸没再说话,松开嘴还意犹未尽,在他颈侧吻着,印下一串滚烫的眷恋。
裴翎闭了闭眼,心想当初对裴云逸说的“我待你如父如兄”,真是这辈子最拙劣的一句谎。
他是喜欢的,也想过若真能长久,和裴云逸一起去哪里都好,反正此心安处是吾乡,浪迹天涯好,偏安一隅也好,和裴云逸过寻常的日子就好,这十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裴云逸不太聪明,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该多有意思,赌钱他输,下棋他输,喝酒他还是输,输得急了裴云逸肯定要理论,理论起来,依旧赢不了。
只要是和裴云逸在一起,就不会有不好的时候。
裴翎闭了闭眼,良久,若无其事点一下裴云逸的手背:“行了,别在我脖子上留印,不然明天你自己去见大巫母。”
裴云逸慢慢松开手,但不放他走,额头抵着他的背,闷声道:“留了也好。”
裴翎失笑,偏头想骂一句,被裴云逸从后面凑过来,捉住唇细致地吻着。
若真能长久。
【作者有话说】
字数非常多的双更了属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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