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握着剪刀的手停了。


    周梦蝶以为他在给裴翎整理遗容。


    刹那间,凉透的血直直冲上额头,他不怒反笑,忽然觉得这把剪刀应该刺个别的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前四个杀气腾腾的字刚出口,又猛地噤声。


    以前遇到麻烦事,裴云逸从来不用开口,裴翎会笑眯眯地挡回去,三两句话把人打发得服服帖帖,他只需要站在师父身后,尽情地板个脸当闷葫芦。


    现在师父躺在这里,不会再替他说话,从今往后也未必会有,可他学不来师父的那一套,不会跟人打交道,更不会说好听话圆场。


    那就慢慢学,至少先学会在想发火的时候忍住。


    思绪在脑海中无助地转了个圈,裴云逸低下头,继续修那缕打结的头发:“知道了,饭放那儿,我会吃的。”


    周梦蝶点点头,留下一句“需要我就招呼一声”,轻手轻脚地溜了。


    庭院中又只剩他们两个,裴云逸把剪子放下,理好的头发收成一股,搭在裴翎胸口。


    “别生气,我不是在给你收拾,”裴云逸红着眼睛,绕到裴翎身旁,额头隔着长发,抵在他胸前,“只是你头发乱了,帮你理一理。”


    【作者有话说】


    师父没了裴云逸就是委屈流浪小狗


    第106章 就这么死在外头了?


    兰信的私宅落在长安城东,离大明宫不远不近,他想上朝办事抬脚就到,又没人能拿“住得近”当借口随时来烦他。


    入冬以来,他往罗刹国发了五道手令,措辞一封比一封客气,意思一封比一封不客气。头一封还写“望侯爷酌情推进”,到第五封已经是“蛇渊久悬未决,朝中颇有微词,还请侯爷体恤圣意”。


    五封手令,一封回音都没有。


    兰信倒也不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更何况他才是九千岁,还够不上万岁,手令石沉大海才正常,要是封封都回,他反倒该睡不着觉。


    十二月的长安落了几场雪,兰信歪在榻上翻闲书,炭盆烧得正旺,熏得满屋子松脂气,他披着件家常的素袍,头发松松绾着,一副斯文书生的模样。


    福顺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


    “慌什么。”兰信没抬头,翻过一页。


    福顺把信搁在案上,退了半步,垂着手,肩膀一高一低缩着——挨了裴云逸那一刀后落下的毛病。他思来想去,小心翼翼回话:“罗刹国来的,八百里快马加急,宋宁亲笔的战报。”


    “宋宁?”兰信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倒是笑了一声,“她手底下的人都学会写字了?”


    兰信把书扣在膝上,拿起信,手一伸,福顺立刻递上一柄金刀,他不紧不慢用刀拆封,抖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炭盆里劈啪一声响,一截炭裂开个口子,火星溅出来,落在地砖上灭了。


    兰信看罢,将信纸折回去,夹在二指间。


    “福顺。”


    “奴婢在。”


    “你说这个武安侯,怎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兰信长叹一声,“朝廷养了她十一年,十一年来,她的吃穿用度,一律比照亲王,七十二骑的粮饷军械,又有哪一样不是从国库里掏的?就这么死在外头了?”


    福顺行云流水地跪下叩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兰信把那卷闲书随手丢在榻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种着一小片青竹,光秃秃的竿子戳在月色里,影子打在窗纸上像一道道墨痕。


    “武安侯阵亡,遗体暂寄当地商户宅中,恳请朝廷定夺。”他慢悠悠念完,扑哧一声笑,“七十二骑的人什么时候学会恳请的?他们侯爷可是连我的信都不回,她死了,一夜之间底下人就学乖了?”


    福顺往前跪爬了几步,仰起头赔着笑:“宋宁一向老实,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兰信冷哼一声:“不知道怎么措辞就和他们主帅学学。”


    福顺讪讪闭嘴,也不知这封战报哪里惹到了自家主子,被里里外外地挑毛病,更是不敢多问,把头埋得更低。


    兰信晃到榻边,指尖按住那封折好的信,像在跟这死物对话:“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我该找谁给你收尸?”


    福顺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侯爷生前威名赫赫,朝中总会有……”


    “有什么?”兰信不以为然,“有人给她写篇祭文?有人在朝会上猫叫似地哭上两声?她要是在乎这些虚名,打下盘蛟城后我设宴为她庆功,她怎么不来?”


    兰信边说着,边重新往榻上一歪,拿起那卷闲书,翻到方才的那一页,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福顺也跟着爬到榻边:“事到如今,武安侯遗体如何安置,还请大人示下……”


    “噢,示下,”兰信头也不抬,“炭盆该添了,你去吧。”


    福顺一听,心想我问的哪是这个,却也不敢多嘴,倒退着出了门。


    走到廊下,夜风吹过,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湿透了。


    千里之外,罗刹国的热气像一块湿透的布,严严实实捂在楼阁上。


    屋里没点灯,门窗紧闭,闷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贴在墙面和柱子上,桑槿躺在榻上,胸口裹着几层布,渗出来的血迹干透发硬,边缘洇成深褐色一圈。


    她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地搭上自己胸口,顺着纱布摸过一遍,感受被包裹起来的伤痕形状。


    的确是偏了一寸。


    桑槿的嘴角戏谑地动了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


    她没急着起身,闭着眼运转内力,流经期门、膻中、云门三穴,与另一道内力撞了个满怀,有人点过她的穴道帮她止血,看来裴翎是真的不想让她死,再往深处探,坐忘心经还在,不急不缓地转着,如同一条不知疲倦的暗河,右手依旧毫无知觉。


    什么都没变。她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身上的东西一样没多,一样没少。


    桑槿吐出一口气,胸腔震着伤处,泛起阵阵钝痛。


    回廊上响起脚步声,从远处过来,经过门口,径直往另一头去。


    她倏然睁开双眼。


    【作者有话说】


    坏种上线


    第107章 这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


    桑槿慢慢撑起身子,每动一下都在跟那道伤较劲,她躺了不知多少天,浑身黏腻,衣裳底下全是汗,贴在伤口上扯得生疼,坐稳以后缓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干裂的嘴唇,不悦地皱起眉头。


    屋外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亮得刺眼。


    桑槿下了床,低头又看一眼胸前的纱布,上面的血迹凝结发硬,可见换药换得不勤快,裹得也潦草,一看就不是什么上心的活儿,她按着胸口推门而出,走在回廊里,满池花叶白头都烂透了,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气。


    走到尽头,裴翎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裴云逸正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裴翎腕上,双眼紧闭,眉心拧成一团。


    桑槿靠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地问:“他还活着?”


    一豆烛光被潜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裴云逸睁开眼,为裴翎掖好被角,头都懒得回:“与你无关。”


    桑槿走到榻边另一侧,裴翎静静躺着,陷在狐裘和一堆衣物中间,露出来的脸颊和脖颈不见半分血色,之前他也病,但好歹还能坐着吃饭喝酒,笑里藏刀地跟人耍心眼,现在连气息也弱到近乎于无,和真正的死人之间不过一线之隔。桑槿把裴翎的手从裴云逸爪子下抢出来,二话不说探他的脉。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像摸到一块在井水里泡了一夜的石头,桑槿心中暗暗沉了下去,按住尺关穴微微用力,探到经脉内一片狼藉,那条穿进去的铁链碎得七零八落,就像无数根细针在人体内生根,堵死了大半的通路。


    桑槿收回手,心想裴翎还真是福薄命舛。


    兰信种下的这根铁链不会一下子要人命,天长日久地慢慢往里渗透,直到把经脉全部绞断为止,本身已经十分痛苦,加上裴翎多次出手,铁链被震碎,扎入四肢百骸,说是痛比凌迟也不为过。


    桑槿再一探,摸到气海里有裴云逸的内力,抬眼看他:“你就算拼尽这一身功力,也保不了裴翎多久,如今他多活一刻都是受罪,与其做无用功,不如帮他体面了。”


    裴云逸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头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听完这席话,却没有如桑槿预料的一般暴怒,反而问她:“我师父死了,那侯爷的体面怎么办?”


    桑槿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么有趣的话:“什么意思?”


    裴云逸坐直了几分,搭在裴翎腕上的那只手也收了回来。


    “我来帮侯爷算一笔账。”他定下心神,道,“从你躺下那天算起,一共过去了十九天,足够你的死讯传到长安。”


    桑槿越听越有兴趣:“快马加鞭,确实够了。”


    “但是你没有死,侯爷打算怎么和司礼监解释,是我师父暗算了你?把一切错漏怪在一个死人身上,侯爷这么给自己辩解,会有人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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