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像极了裴翎,桑槿望向这对师徒,一瞬间还以为他们换了魂魄。


    裴云逸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蓝眼:“我想了很久,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我也能帮你。”


    “你体内的坐忘心经,永动不息,能护住心脉,你救他,他活下来,对你没有坏处。”


    桑槿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说这番话时不卑不亢,背挺得笔直,像笃定了她一定会答应。好一副不为兰摧玉折的骨气,可惜桑槿在名利场杀了个来回,心境不同于往日,早就过了欣赏少年意气的年纪。


    她笑道:“这是裴翎做的局,不惜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我成全他。至于长安那边,我自有办法周旋,”


    裴云逸不语,任由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不染尘。”他抛出条件,“你救他,我师父脱险以后,剑归你。”


    桑槿听罢,神色才认真几分,想来也是可笑,燕岁舍出一身功力,为纪长明报仇,她又用燕岁的坐忘心经救命,拿走纪长明的剑。世事无常,大概如此,兜兜转转二十年,他们三人之间鲜血勾兑的纠葛,总以为重若千钧,可是到头来一称量,拢共就值一个裴翎。


    她五味杂陈地轻笑一声,手按上裴翎的胸口,默默开始运气,却没立刻发力。


    “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死了,就是为了保你周全。”


    裴云逸直视着她,决然道:“我不让。”


    裴翎算准了每一步,最后把自己从牌局里抹掉,他的计划里没有“活着”这一条,偏偏教出来的徒弟不认账。


    桑槿再不多言,引导坐忘心经流动,顺着掌心渡进裴翎体内,行至淤塞处,如同活水绕开礁石,逐渐往心脉方向汇聚,桑槿看着他的脸色,手掌斜过,寻到神封穴,三指并拢,把内力拧作一线,狠狠送入,带得心脉搏动两下,她等了片刻,再去探裴翎的气息,果然比刚才有力几分,暗暗放下心来。


    桑槿和裴翎相识十一年,相见不过匆匆几面,每次见到,都觉得这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每一次又比上一次更有意思,纵观江湖庙堂,能把她算计得命悬一线,还让她心甘情愿咽下这口气的人,也就这么一个。


    桑槿起身的短短一息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好好照顾你师父,别让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助力师父苏醒


    第108章 我要是不蠢,你早就已经入土了


    裴翎以为他不会再醒了。


    至少再醒的时候,不应该还在人世。


    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水声在地板底下潺潺流过,偶有几声荒腔走板的鸟鸣。


    裴翎抬手去摸,身上盖着东西,不止一层,摸着像是把能找到的衣裳全堆上来了,厚得人透不过气,裴翎昏迷前痛得死去活来旷日持久,如今的这点不适,都算天意格外开恩。


    气海中多了一道内力,沿着经脉流转,圆融绵长。


    坐忘心经。


    燕岁的内力跑到他身上来了,桑槿不会做赔本买卖,谁去谈的条件,又是拿什么换的?


    心念电转之际,答案呼之欲出,裴翎深深叹息,头一次觉得过于聪明也不是好事,要是能和裴云逸那样愚钝一点就好了,猜不到就不会心疼,猜到了又拿他没辙,只能躺在这里生一场没力气发作的闷气。


    说曹操曹操到,裴云逸推门而入,他马上把呼吸放缓,均匀得像还在昏睡。


    一只手探上额头,指腹粗糙,微微发冷,在他眉心按了一下,又移开。


    裴翎纹丝不动。


    “醒了就别装。”裴云逸说。


    裴翎还是不动。


    裴云逸也不戳穿,在榻边坐下来,把他的手从被子里翻出来,搭上脉,安静了一会儿。


    “脉象和之前不一样。”他道。


    裴翎终于放弃了,多此一举地睁开眼,嗓子干得几乎只有气声:“过去多久了?”


    裴云逸没回答,先把他扶起来靠着,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另一只手端了碗水送到嘴边。裴翎想自己端,手抬到一半抖得厉害,被不由分说按回去。


    “二十三天。”裴云逸惜字如金。


    裴翎动了动身子,以为自己靠的是一堵铜墙铁壁,裴云逸往日抱他时不会这样僵硬,他也无暇顾及,消化着这个数字。二十三天,宋宁的信应该早就到长安了。


    “桑槿呢?”


    “活着,隔壁。”


    裴翎长舒一口气,问了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能蠢成这样?”


    裴云逸明明白白发出一声冷笑,嚣张得裴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耳边那个声音骤然靠近,压着汹涌的火气:“我蠢?是,我要是不蠢,你早就已经入土了。”


    裴云逸这几天都在翻着花样给自己洗脑,让自己暂时忘记裴翎抛下他去寻死这档子事,师父是个病人,有天大的委屈也得自己忍着。他妥协了一步又一步,不指望裴翎会主动关心,也准备好了听他翻来覆去地计算时局,甚至想好了如果裴翎问起不染尘,该怎么轻描淡写敷衍过去。


    唯独没想过,师父醒了,连问都不问一句,张嘴就是蠢。


    裴翎推开裴云逸,对着他的方向,双眼无神,却分明是在冷冷地瞪视:“救我的后果是把你自己的出路堵死,你懂不懂?”


    裴云逸反问:“对,我没出路,那又怎么样?”


    裴翎气得想笑:“你凭什么改我的局?”


    “就凭你会死!”


    “你那天跟我说了这么多,人脉替我安排了,出路也替我找好了,”裴云逸一阵心痛,缓了缓才继续道,“交代得确实清楚,就差再给自己挑个棺材的木料,但我现在告诉你,我一件都不会去办。”


    裴翎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他想坐起来,腰刚离开枕头,就被一阵眩晕摁回去。


    裴云逸按住他,俯下身,在他耳边明晃晃地威胁:“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既然自身难保,为什么不识相些?别再说我不想听的话。”


    裴翎被他恶狠狠按着,动弹不得,耳边全是这个人又重又急的呼吸,情爱里那一缕孺慕之情冒了头,他控制不住自己,依旧把裴云逸认作一头受伤还在逞凶的小兽,龇着牙,浑身是血,偏偏挡在他身前不肯走。


    和这样一个人又计较什么。


    “云逸,低头。”


    裴云逸吃不准他想干什么,但还是凑过去,近得能闻到他一身清苦的药味。


    裴翎抬起手,摸了两下才碰到他的脸,指尖从颧骨往下,像在认路般一点点试探,摸到眼下的凹陷,不忍地停了停,又往下,蹭过他的嘴唇。


    “憔悴了。”裴翎说。


    裴云逸没出声,喉结动了一下。


    指尖又从下巴滑到脖子侧面,沿着一根绷紧的青筋摸过去,绕到喉结上,慢慢打了个圈。


    裴云逸的呼吸突然变了。


    裴翎的手还在往下走,沿着领口的边缘探入衣衫,蹭他胸口的皮肤。


    “你在干什么?”裴云逸哑着嗓子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还生气吗?”裴翎问。


    裴云逸闷闷的不肯答,裴翎的手就漫不经心越过心口,抚过收紧的腰腹,指尖一勾,扣住了腰带。


    “裴翎。”裴云逸叫了一声,想让他回神。


    那根手指放开腰带,连着往下探了几寸。


    裴云逸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两人的呼吸交错着,一个急一个浅。


    “我不是要这个。”裴云逸无措地辩解,身体却一动不动,任由他按着那个地方。


    “那你想要什么?”


    手指又高明地轻轻一拨。


    裴云逸攥着他,力气松了又紧,反复了两回,最后把他拉上来,清清白白地贴在自己脸上。


    “好了,”裴翎放软了语调,“刚才是我话说得太重。”


    裴云逸嗯了一声,侧头把脸埋进他掌心,又喃喃说了句什么,声音堵在手指缝里,听不分明。


    【作者有话说】


    裴翎:昏迷醒来就急头白脸地和老公吵一架


    第109章 我不为难你养的狗


    被权势专宠十一年的掌印太监,久违地踏出了皇城。


    马车在水边停下。神策营校尉掀帘回禀:“大人,到了。”


    兰信掀起车帘一角,被毒日头刺得眯起眼,蝉鸣密密匝匝糊在耳朵上,他皱了皱眉,把帘子放开。


    福顺三步两步上前,趴伏在地,兰信踩着他的背下车,刚一落地,靴尖溅了两滴泥水,福顺大呼小叫地扑上来擦,兰信示意不用。


    眼前楼阁高高架在活水上,日光从四面八方灌进去,风一过,银铃清脆作响,美则美矣,然而门户洞开,兰信见惯了大明宫的重檐深院,置身其中,不禁生出几分孤冷之感。


    “景色不错。”兰信点了点头,随口对福顺道,“武安侯在此处停灵,也算会享福。”


    他一身月白素服,腰间系着条同色的绦带,环佩摘了个干净,显得比往日朴素,但那料子造假不菲,长途奔波下来,福顺的衣裳都皱成了咸菜,兰信这件却垂顺得像刚刚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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