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贼。


    神识中咬牙切齿地晃过这两个字后,桑槿眼前一黑,往后仰去。


    冰面乍然碎裂,水花溅起,花瓣被冲散复又合拢,盖住泛起的涟漪。


    宋宁赶到,循着杀气闯进庭院,一眼望去,水上只余白茫茫清波摇荡。


    【作者有话说】


    宋宁:出了趟差发现老板没了


    第104章 不必哭我


    裴云逸把桑槿从水里捞出来,洗净伤口,放在一旁备用。


    宋宁六神无主地交替着步子上前,想去探桑槿的鼻息,手刚刚伸出几分,冷不丁颤抖起来,猛地垂下,他浑身力气如同被抽干了一般,跪倒在地:“侯爷!”


    桑槿离开莲眼山前,曾训斥手下办事不力,说“不如让裴云逸来问刀”,宋宁只当是气话,想不到一语成谶。江湖规矩非要如此不可吗?他追随桑槿五年,满心只觉得悲凉,沙场埋骨尚能换来一方太平,然而死在别人刀下,只为分一个胜负,再等下一个人来索命,如此往复,无穷无尽,又有什么意义?


    木轮在湿地上吱呀碾过,裴翎摇着轮车过来,在桑槿身边停下,手探向她的胸口,佯装为她整理衣衫,指尖沿着肋骨摸过去,找到云门穴,点住穴道止血。


    “来人可是宋将军?”裴翎收回手,强压下内力翻涌带来的剧痛,“节哀。”


    宋宁抬起头,满眼血丝,说不出话来。


    他屡次催动内力,体内的铁链又断开几节,几乎全被打碎了,分散在周身经脉中不断流窜,裴翎将颤抖的手藏在衣袖下,神色如常地问:“活人的事情更要紧,莲眼山还有多少人?”


    宋宁也为桑槿整了整衣衫,从悲恸中回过神,哑声道:“不足半数。”


    莲眼山困了三个月有余,粮草见底,瘴气侵蚀下,兵士心智涣散,加之主帅身故,援兵遥遥无期,强攻蛇渊无异于送死。宋宁懂得进退,眼下唯有先撤出莲眼山,退至后方休整,再遣快马回长安报丧,等朝廷旨意定夺后事。


    “侯爷的遗体…”他犹豫片刻,道,“存在此处,等长安来人,带回中原归葬。”


    裴翎点头应下,宋宁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桑槿,牙关咬得咯咯响,最终对遗体用力一叩首,额头磕在湿漉漉的白沙地上。


    起身时,宋宁看向裴云逸手里的长剑,锋刃沾血犹腥,桑槿正是为了这把剑,才落得这般境地,他神情复杂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进夜色。


    宋宁走后,裴翎缓了两息,道:“把她搬进屋里,伤口包好,每隔两个时辰,点一次期门、膻中、云门三穴。”


    那一剑入得险,只要再偏几寸,就算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桑槿曾经打伤过裴翎,裴云逸当时一瞬起了杀心,如果不是师父有言在先,必会取她这条性命。


    裴云逸压下心绪,依言照做,俯身将桑槿打横抱起,湿透的衣衫淌下一路血水。


    等包扎妥当,裴云逸才关上门折回廊下。


    裴翎还坐在轮车里,姿势跟他走时一模一样,垂着头,下巴埋在狐裘的毛领里,微风吹过,绒毛轻轻拂过他的鼻尖。


    “师父?”裴云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裴翎整个人往前栽下,惊起满地残花。


    裴云逸一把接住,手臂捞住他的腰,掌心隔着狐裘摁在背上,裴翎被这一摔惊得恢复几分意识,闷咳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在裴云逸襟前洇开,颜色暗得发黑。


    “师父!”他失声叫道。


    裴翎勾过他的下巴,让裴云逸面对着自己,气若游丝道:“记着。宋宁的信到长安以后,朝中定会大乱,兰信失去七十二骑这个靠山,也自顾不暇。”


    他停了停,调息了好一阵,才接着说:“趁这个机会,留下不染尘,离开,别回长安,去哪里都好,兰信生性多疑,发觉桑槿是诈死,不会全然相信她的话,只要他们互相猜忌下去,你就能置身事外。”


    裴云逸听出他话中的不对劲:“那你呢!你怎么办?”


    裴翎失了力气,身体慢慢滑下,被裴云逸拢进怀里。


    他笑了笑,黑血顺着嘴角蜿蜒,涂出一道凄厉惊心的痕迹:“骗了他们的人是我,可我是个死人,怕他们开坟鞭尸,还是挫骨扬灰呢?”


    说到这里,裴翎的气息忽然弱下去,蓝绿交杂的盲眼一点点褪了色。


    “罗刹南方有交澜国,水泽丰润,北方还有苍梧国,终年林木葱葱,去哪里都好,”裴翎痛极,一字一字都说得支离破碎,“我买下了全缺德,等许多年后,风声过去了,在那里终老,也不错。”


    裴云逸想抢白,裴翎抬起手,指尖轻轻压住他的唇:“听话。”


    “对素娘客气些,你遇事她能帮你,上门求人时,给她家丫头多带吃的玩的,缺掌柜心地好,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他碎嘴你忍着,还有燕知年…你误会过他,回去以后给他赔个不是,他不会为难你,蜀中的夹门山,葬着个老和尚,每年清明,带壶酒去拜祭……”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隔着越来越长的沉默,像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走停停,把沿途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指给裴云逸看。


    “天地何其辽阔,等我的云逸踏遍山河,也许就能忘却我了。”


    裴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风轻轻吹过就散了,他描绘的这幅画卷处处都好,样样齐全,唯独少了一个人。


    他不在意了。裴翎坦然地想,若他生来只能给旁人带去痛苦,那么死后唯愿做无名的某某。


    “云逸,不必哭我。”


    【作者有话说】


    救护车!!救护车在哪里!!!


    第105章 头发白尽了


    忘了是哪一个清晨,裴云逸照见水里的自己,他的头发白尽了。


    不知多少个浑浑噩噩的日夜擦肩而过,裴云逸每天埋头做着同样的事,醒来以后给裴翎换衣裳,他一直昏迷不醒,裴云逸渡自己的内力过去,常常是沿着经脉刚走半圈,就被寒铁碎片截住,他就一次次再来,像往一个漏了底的壶里添水。


    桑槿气息平稳,裴云逸起初还每隔两个时辰去点一次穴道,后来突然有一天,他见她的伤口结了痂,再也没怎么管过,顶多例行公事地每天去看几趟。


    水道里的薄冰早已化作浮沫,花叶白头凋谢,花瓣零碎地泡在水里,边缘发黄地卷起来,气味腐朽。裴云逸过得忙碌又盲目,在两个人中间来来去去,桑槿和裴翎的屋子隔着一条回廊,他一天走上几十个来回,脚步声是整座楼阁里唯一的动静。


    罗刹国的日光热烈隽永,白天里,裴云逸怕裴翎觉得闷,抱他去廊下坐一会儿,一意孤行地把他安置在那个位置——花雪里,裴翎吻了他的那个角落。


    裴云逸在庭前的软榻上坐下,裴翎静静靠在他胸前,他一次又一次用目光描摹他眼眉,忽然很清楚地想起那天,裴翎抹了花瓣在唇上,说“过来”的样子,他开心得忘乎所以,如今想来,原来只是又骗他一次。


    自从吞日洲重逢后,裴翎对他一直很好,裴云逸一笔一笔都记着,师父喊他名字时多了几分宠溺,让他捂着手不再躲闪,拌嘴点到为止,处处让着他,两人都服了见明那一次,裴云逸想要,裴翎也顺从地给了。


    裴云逸以为他想通了,以为将来的日子就会是这样,直到裴翎昏迷不醒,裴云逸才觉得自己可笑,师父教训得没错,他确实是蠢。


    一个心存死志的病人,又何必顾惜一个吻,几次亲密,和一箩筐的甜言蜜语?给了也就给了,反正往后不会再有。


    “裴翎啊裴翎。”裴云逸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你骗我多少次,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裴翎双眼紧闭,动了一下嘴唇,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裴云逸凑近去听,似乎在说“冷”。


    裴云逸脱下外衫盖在裴翎身上,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衣襟里,贴着心口捂着,捂了半天,他的身子依旧冷得像块冰。


    大概是因为裴云逸也无比心寒吧。


    他抱着裴翎坐了许久,手指插进他发间,不小心摸到一个结,裴云逸一惊,连忙收回手,轻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裴翎默默无言。


    裴云逸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去找来梳子和剪刀,扶起裴翎靠在软榻边,他满头乌发披散开,稍微一拨弄就渗出苦涩的药味。裴云逸理着他的头发,打结不深的用手慢慢拈开,棘手些的用梳子梳两下,实在难分难舍的就一把绞去,安静地理了半天,直到日头西移,他看不太清了,才发觉天色已晚,回屋取了盏油灯来,举着灯继续。


    周梦蝶手里提着食盒,循着灯光找到庭院里,只见裴翎的一头乌发都被裴云逸拢在掌心,那张脸干干净净露出来,惨白里透着一股灰气,再好看的样貌也显得瘆人起来。


    他把食盒放下,搓搓手,曲折迂回地暗示:“趁这几日凉爽,该收拾就收拾吧,不然等天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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