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不到,周梦蝶还在会周公,忽然被一阵外力摇醒,迷迷糊糊睁眼看去,屋里多出颗发光的脑袋。
裴云逸满头金发白了大半,可他到底年轻,不同于垂暮之人灰败的死气,那白底下还压着一层颜色,像落了霜的金箔。
“裴小公子?”周梦蝶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被亮光刺得直揉眼。
“周先生,府上有没有硝石。”
周梦蝶还没醒透,回想了好一阵,模棱两可道:“我记得还有,你要硝石做什么?”
“花叶白头只有极寒才会开。”裴云逸说,“硝石溶水吸热,量够大的话,能让水冷下来。”
周梦蝶这才明白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在罗刹国经营多年,硝石是稀罕物,从北边辗转运来,价钱翻了几番,平日里锁在库房最里头,轻易不动。
周梦蝶默默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硝石可不便宜,这...你要多少?”
“水道有多长,就要多少。”裴云逸顿了顿,“我师父想看花。”
周梦蝶的算盘停了。白日里他见过裴翎在廊下晒太阳,坐在轮车里,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罗刹国炎热,平时哪用得上这个,这件还是他从别人手上收的,放在仓库吃灰了好多年。
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没救了,身子骨虚透,路也走不了,可是周梦蝶眼见着裴翎病成这样还在笑,跟徒弟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忽然不忍起来,也不知道这样好的日子,他们两个还剩多少。
周梦蝶起身挪到床沿边,坐了好一会儿,搓着大腿道:“我这儿还有不少,够不够的,先搬出来再说吧。”
裴云逸:“多少钱?”
周梦蝶摆摆手,把这话挡回去:“不急,等你师父好起来再给。”
他说完,不无愧疚地收了声,在心里已经把这批硝石当成坏账,一笔勾销了。
硝石从库房里一筐一筐搬出来,灰白色的石块堆在水道边,周梦蝶指挥着伙计把硝石投进水里,石块沉了底,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水面微微发浑。
倒完最后一筐,一众人退到廊下远远看着,裴云逸从地上捡起一块还没倒完的硝石,掂掂分量,在掌心翻了个面,双指夹住,内力灌入指尖。
硝石掷出,下一瞬,水面左右破开,激起一道半人多高的水柱,劲气贯入水中猛然翻搅,白浪拍上石岸,雾气自波心升起,漫过裴云逸翻飞的袍角,融在将暗的月光清辉中。
周梦蝶惊讶地指着水道,磕磕巴巴说了几个字,只见白雾散去后,一层薄冰从两端往中间凝结,冰碴子细碎地发出一阵轻响。
花叶白头的枝条轻轻一颤。
“还真开花了!”周梦蝶失声道,连忙捂住嘴巴。
花苞裂开一道缝,雪白的花瓣从缝隙里挤出来,犹犹豫豫地往外探去。
不多时,满池花沿着水道渐次开放,所到之处满目霜色。
裴云逸接了一片,花瓣似雪,触手生凉。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裴翎的屋子走去。
裴翎被推到廊下,花瓣正落得最盛,飞英如雨,暗香盈盈浮动,花叶白头旋舞着落进掌心,他愣了愣神,随即了然,笑叹道:“那天喝酒,我说想看花是开玩笑的,也只有痴人才会当真。”
“你哪句是玩笑我分得清。”裴云逸把轮车推到日头最好的位置,把落在裴翎睫毛上的一片花瓣拈掉,风催花动,他捡了一片又落一片,索性不捡了,就让它落着。
“怎么不说话。”裴翎闭着眼睛问。
“在看你。”
“看什么,我脸上也落花了?”
“鼻尖。”
裴翎抬手去摘,指尖碾开花瓣,散出一股潮湿的凉意,他忽然兴起,将指尖在唇上轻轻一抹:“过来。”
裴云逸呼吸一滞,他本来就紧挨着轮车,再不能上前半步,心头蓦地一动,双手撑在轮车扶手上,俯下身,捉住裴翎的唇含在口中,花香在二人间骤然迸散,化进唇齿。
日头慢慢升高,风一阵一阵的,把水面上的花瓣吹到岸边,堆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裴云逸直起身,拉着裴翎的手去摸自己鼓噪的心跳:“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裴翎主动吻他。之前从来都是裴云逸想要,他不拒绝,却也只是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还时不时扯着“如父如兄”的幌子遮掩。裴云逸把这个吻和这缕暗香珍重收起来,想着天长日久,第一次总会变成千千万万次。
“你费了不少功夫,何必呢?”
裴云逸握住他的手,掌心裹着他冰凉的指节,一根一根慢慢捂过去,不假思索道:“要是今日坐在这里病着的是我,师父也会这样。”
他见裴翎点头,又说:“那师父何必问我。”
裴翎认输了,嘴角挂着一点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久坐困倦,靠着轮车,微微仰起脸,任由花瓣缀在眉眼间。
“你啊…”
他的声音与碎花一齐落下,恰似这场被盼望已久却迟来的雪。
【作者有话说】
裴翎第一次主动,鼓掌!
第103章 老贼
华灯初上时分,水道凝起一层薄冰,庭院里凉意更盛,花叶白头开放,染得漫天飞白。
裴翎累极,在软榻上沉沉睡去,裴云逸半坐着将他搂在怀中,裴翎下巴抵在他锁骨上,气息清浅,狐裘领口满是落花,如同镶了一圈碎银,廊下没点灯,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脚步从回廊尽头传来,裴云逸警觉看去,一道影子在廊前停下,低声叫醒了裴翎,抱他坐回轮车里。
桑槿对他们师徒的缱绻缠绵不感兴趣,目光远远落在结冰的水面上。
风起时,花瓣被兜起来一把散开,纷纷扬扬地往高处翻涌,几缕清辉斜照飞白。
她十五岁的那场雪,比这凛冽得多。
桑槿按在刀鞘上的手垂下,指尖发着抖,往事如同被风吹开的深雪,露出底下嶙峋险恶的山脊。
白头山一战,桑槿问刀,击杀纪长明后取走长剑王追,回长安奉与当时在位的嘉平帝,得万金赏赐,受封武安侯,自此,白头山更名为葬剑岭,江湖上无人不晓。
“纪长明,又下雪了。”桑槿喃喃自语,向前走了一步,花瓣擦着脸颊飘过。她偏了偏头,像躲开了一把迎面而来的利器。
裴云逸如临大敌,想去拔剑,被裴翎用力按下。裴翎抬手贴在他背后,示意“不要动”。
桑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红,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去:“我的武功是你教的,天下第一的名号也是你给的,这些年我常常在想,究竟是我杀了你,还是你练了那邪功,经脉尽断而亡,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下,裴云逸的满头白发被风吹散,不染尘的剑柄从腰间露出一截碧色。
“燕知年对你够好了,料理你的身后事,还帮你报了一半的仇。”桑槿握了握早就没有知觉的右手,苦笑一声,“也是,他应该对你好,若非我知道你与燕知年约定,每年夏至上山给他送一支莲藕,我怎能这么快找到你,你是我们一起害死的。”
花瓣打着旋撞上她的胸口,桑槿木然不觉,冰面发出几丝裂响,凉气又弥漫开来。
“纪长明,所以那一刀,究竟算不算我赢了?”
她的声音从“赢”字上头劈开几条缝,又被生生咬住,吞了回去。
裴翎抓住这一瞬,指节一叩轮车扶手。
只见青光闪过,裴云逸持剑欺身而上,不染尘逼到桑槿胸前,碧色一晃,没入她心口。
桑槿不管伤势,立时抽刀出鞘,破地狱呼啸而出,刀气裹挟着碎冰花瓣炸开,她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涌出,握刀横扫,刀刃过处,风也骤然低垂,飞扬的花瓣被绞成齑粉,化作一团白雾。
刀气撞向胸口,裴云逸痛苦地闷哼一声,握剑的手不退反进,不染尘抵在掌心,往前送去——
剑锋穿透衣料与血肉,擦着经脉划过,险险停在心口前,不伤经纬,只取那狭窄一线,留下三分生机,桑槿低头看向胸前的残剑,刀气散尽,破地狱滑落,砸进满地碎花。
原来如此。
伴随着剧烈的痛楚,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心头炸响。桑槿掌权带兵了十年,也和兰信周旋争斗了十年,自诩有几分智谋,却最终败在裴翎手下,她以为前日那顿饭只是叙旧,殊不知从落座斟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坐在了棋盘上。
裴翎以身为饵,先骗她说出当年旧事,再趁她问渊未解,布下这场雪引她心魔,最后驱策裴云逸,利用她心神游离的片刻下手。
这就是他重伤垂危之际干出来的好事。
武安侯一死,七十二骑群龙无首,罗刹国的招降落空,长安也必然震动。裴翎偏偏还饶她一条命,留她以计来日,一个死而复生的败军之将…兰信会怎么揣测?
那年在汉中时,裴翎说的才是真话,孔雀明王未必是天下第一流的武者,但必定是天下第一流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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