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财主也就这个名字婉约些许,长相身材都酷似一头黑熊,为人倒敦厚实在,见裴翎病重,想办法弄了把轮车来,木轮裹上软布,推起来不会发出声响,私下劝裴云逸多带病人到处走走。
裴云逸现在看周梦蝶挺顺眼的,像黑熊怎么了,观音菩萨身边也有一头,得了佛法点化,照样慈眉善目。
周梦蝶将楼阁整座架在活水上,水中养着一丛丛野草似的东西,茎秆泡在水中,叶片细长,长势极好,四仰八叉地开疆拓土,枝头还挂着花苞,一群颜色鲜艳的鸟停在上面,连声地叽喳,像是在催那花开。
裴翎坐在轮车里,一袭淡青狐裘,领口微敞,衣摆逶迤着拖到脚下,病中依旧一副风流自赏的派头,裴云逸推着轮车到廊下,裴翎抬手让他停,兀自仰起脸朝着光的方向,像只找到暖处的猫,眯着眼睛不动了。
裴云逸在他旁边蹲下身,抓着狐裘毛领往上提了提,被裴翎皱着眉扒拉开。
裴云逸不为所动,仍旧把毛领严实扣好,裴翎挣了两下没挣动,靠在轮车背上叹了口气:“逆徒,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嗯。”
“嗯什么嗯,我说你管得宽。”
“听见了。”裴云逸把轮车往阴凉处推了半步,“你既然敢说,那我就是管得还不够宽。”
裴翎被噎了一下,笑出声来,笑到一半牵动伤口,低头闷咳两声,裴云逸的手立刻搭上他的背,掌心压着,等他缓过气。
裴翎摆摆手表示用不着,咳完了,顺手牵起裴云逸,不知死活地起了个话头:“美人在侧,独缺一壶美酒”
美人冷若冰霜地抽回手:“你以为这是在醉春风?”
“许久不去了倒真有些想念…”
“不行。”
“不能去醉春风,还是不能喝酒?”
“都不行。”
裴翎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思:“那我找武安侯来陪我吃个饭,顺便喝两杯,这总行吧?”
他明明病着,提到这件事却来了精神,裴云逸本想说点什么,被他那股劲头堵了回去。
“去隔壁给侯爷带句话。”裴翎思忖片刻,唇角微扬,“就说汉中的小骗子,来还当年那顿饭。”
“她一定会来。”
是夜,桑槿果然赴约,黑袍带刀,神色自若,被问渊腌入味的脑子看起来有所好转。
裴翎坐主位,裴云逸坐在他旁边,只留出一个下首的空位,桑槿不坐,吩咐裴云逸:“让开。”
裴云逸年少气盛,率先抽出不染尘,往桌上一甩:“要是我不让呢?”
桑槿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半个字,也将手中破地狱一把压在桌边。
满桌酒菜心惊胆颤地连跳两下,裴翎赶紧去扶住那壶酒,从中说和道:“侯爷见谅,我眼睛看不见,才让云逸坐我身边,不然还得劳动侯爷给我布菜添酒,那是真折煞我了。”
两人像斗鸡似地相互瞪视,寸步不让,裴翎实在没办法,又道:“江湖规矩,酒桌上不提旧恩怨,更何况我们三人如今都是在外飘零,何必相轻?”
“你还是那么圆滑。”桑槿脸色缓了缓。
裴翎展颜道:“今日我做东,还你十一年前那顿饭,坐吧。”
事情匆忙,周梦蝶备的酒菜不算上佳,罗刹本地酿的酒,配了几样小菜,桑槿这些年来推了无数饭局,连打下盘蛟城后,回京受赏的庆功宴都没去,却对着这桌简朴的饭菜,一撩衣袍坐下了。
十一年前她请裴翎吃的那顿饭,也丰盛不到哪里去。
裴云逸替他满上杯中酒,裴翎举杯:“当年汉中一遇,得侯爷指点,至今未忘,这杯我敬你。”
桑槿一饮而尽,面色又缓了几分。
十一年前,桑槿刚刚继位大宗师,不少人闻讯赶来,堵在客栈门口溜须拍马,那年她才十五岁,武功独步天下,应酬却一窍不通,裴翎撒泼打滚把那些人轰走,她请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少年吃了一顿饭,随口一句“你该用暗器”,方有了后来名震江湖的孔雀明王。
酒过三巡,桑槿自己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喝下:“那时候你才十六岁。”
她目光轻轻扫过裴云逸,少了几分凌厉的杀气:“和他差不多年纪。”
说罢,她又倒满,在裴翎酒杯上“叮”地一碰。
裴云逸伸手接过裴翎的杯子:“我替师父喝。”
桑槿意味深长地打量这两人,掰着指头数了数:“你这徒弟收得划算,端茶,倒水,挡酒,卖命。”
她合起最后一根手指,握着拳,笑得有些促狭:“还能暖床。”
裴翎夹菜的手顿在半空,他向来巧舌如簧,被噎住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多半还是因为裴云逸,然而此刻嘴张了张,竟没接上半个字。
桑槿难得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才收起笑,语气淡下来:“说笑的。”
她两指夹起酒杯,又要敬裴翎,裴云逸伸手在裴翎膝盖上悄悄一按,自己抢先一步,和桑槿碰了碰杯,爽快喝了。
裴翎无奈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读到这句话太晚,已经收了徒弟,才像今日这般处处被管着。”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桑槿喃喃自语,露出几分笑意,目光悠远,“上回听这句话,还是兰信写的骈文。”
“怎么说?”
“天授三年,陛下开登基以来第一场科举,点了前三甲上殿觐见,探花郎‘杜蘅’竟然是兰信。”桑槿说着说着,笑意更深,“他弄了个假身份考科举,那年陛下不过八岁,见探花是他,笑得前仰后合,问我怎么不笑,我说我早知是兰信,他从前姓杜,蘅芷香草不就是那个‘兰’字。”
那天殿上三甲并立,状元榜眼规规矩矩跪着,唯独探花郎站在最后,玉冠红袍,鬓边簪了一枝杏花,满朝文武的脸色精彩纷呈,兰信一概不看,只对御座上从容一拜,笑道:“只盼博陛下与侯爷一笑。”
桑槿看向裴翎微敞的衣领,只见铜扣的冷光隐约闪了闪,面露一丝不忍:“以前兰信没那么阴狠可憎,到底是我看错了人,还是他面目全非了。”
桑槿不再说下去,又倒了两杯自斟自饮,最后一杯举到一半,手腕一歪,酒洒了些在桌上,她撑着额头和酒意斗了三四个回合,终究败下阵来,手松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破地狱搁在她手边,刀柄沾了冷酒,裴云逸把兵器远远推开,又贴到裴翎身旁。
裴翎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搭在杯沿上,廊下的风灌进来,银铃轻轻碰了一声,他的睫毛跟着颤了颤。
他指指对面,问:“桑槿睡了?”
几杯酒下肚,身上回暖了些,裴翎兀自把领口解开,轻裘滑下,露出锁骨和斑驳的淤痕,这场病把他身上多余的东西都削去了,只余一段刀裁般的清冽。
裴云逸盯着他看了片刻,把他从轮车里抱到自己膝上:“先别管,你还欠着我。”
裴翎病得太重,也不好反抗,只能英雄气短地把酒杯朝桌上一搁,虚张声势地反问:“欠你什么?”
裴云逸不答,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把他带过来,裴翎最后一刻仰起下巴,任由裴云逸来吻,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虚虚扣着。
裴云逸吻得呼吸急促,退开一点,鼻尖还抵着他的,低声说:“上次你装睡躲过去了。”
“我没装睡。”
“那你闭着眼睛是在干什么。”
“我眼睛本来就看不见,闭不闭有什么分别。”
裴云逸不跟他争,又急急地吻上去,这次重了些,手从后颈滑到下颌,掌心托着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眼角,好一会儿才松开。
裴翎匆忙拨了拨头发,遮住泛红的耳尖,又转身去够桌上的酒杯,裴云逸二话不说,把酒杯也挪远,挨着破地狱放好,裴翎手一僵,不情不愿收了回去。
逆徒,绝对是逆徒。
“我看得见。”裴云逸撩开裴翎鬓边的发丝,在红了的耳朵尖上也落下一吻
廊下风过,银铃又响一声,水道里那丛野草似的东西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枝头的花苞闭得紧,一副冥顽不灵绝不开花的样子。
裴翎嗅到浮动的草木气息,自言自语道:“周兄说,此花名花叶白头,逢大雪开放,雪停即凋,偏偏种在罗刹国,怕是一辈子都开不了了。”
裴云逸沉默了片刻,把他的手握紧些:“想看?”
裴翎无谓地笑笑:“我又看不见。”
“想不想。”
他妥协般轻叹一声,道:“自然是想。”
裴云逸一口答应:“那就交给我。”
银铃在檐下细细碎碎地响,花叶白头的枝条随波轻晃,等着一场不知何年何月的雪。
第102章 花叶白头
周梦蝶做了半辈子生意,名下收租的铺子宅院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每天躺着不动照样有银子流水似地进来,除非前线出变故,否则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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