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想问他到底在长生门经历了什么,但裴翎话头一拐,又绕回正事上,仿佛那些苦难都拙劣,碰上他就先卷了刃。
“桑槿看到的是不染尘,所以大费周章地追杀你夺剑。”裴翎捉住一缕他的发尾,在指尖捻成一小股。
裴云逸低下些脖子任由裴翎把玩,七十二骑来势汹汹,他一路杀过来,满头金发英年早逝地白了一大把。裴云逸庆幸师父看不到,又想让他看到,暗暗天人交战了片刻,觉得想被心上人心疼一下,似乎也不算什么太卑鄙的念头。
一条小船从旁边的岔道拐出来,船头站着个姑娘,裙子乱七八糟地系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孔雀明王!你又跑出来了?我来给你送见明!”
蝉衣拎着一只小瓷瓶,抓起船桨往水里捣了两下,歪歪扭扭地划到他们旁边。
两条船磕在一起,蝉衣探过头,眼睛落在裴翎枕着的那条大腿上,拖长了调子:“哟——”
裴翎连姿势都懒得换:“药放下,人走。”
蝉衣生了根似蹲在船头没动,小瓷瓶在手里颠来颠去,长发一半拖进水里:“这位就是昨晚留下那个?”
裴翎心虚地干咳一声。
蝉衣嘀咕起来:“你不是疼得快死了吗?昨晚怎么安静了,哦——原来男人能治病。”
裴翎咳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
“既然能治病,见明我就不给你了?”蝉衣真诚地冲两人笑笑,作势把瓶子往腰带里塞。
裴翎抬了抬下巴,裴云逸手腕一抖射出金线,线尾绕住瓶颈缠了一圈,屈起食指,金线收紧,越过两条小船,带着瓶子落进掌心。
“吃药。”裴云逸一手托着裴翎后脑,一手把瓶子抵到他唇边,贴得严丝合缝,毫无商量余地。
蝉衣蹲在船头围观,和她共处的这段日子里,裴翎大多时候就当自己养了只不讲理的猫,此刻这只猫突然通了人性,目光火热得能把裴翎城墙厚的脸皮烧出洞。
“收他做徒弟,算你这辈子干了件聪明事。”蝉衣一脸灿烂地大放厥词。
裴翎喝了药,顺手牵羊把瓶子往怀中一放,喉咙甜得发涩,声音含糊回了句:“少说两句不会死。”
“会啊。”蝉衣拎起船桨,左一下右一下往回划,划出去两丈远又扭过头,冲裴云逸喊了一嗓子,“他要是说不疼,别信!”
船桨雷声大雨点小地拍起一片水花,小船还没走出多远,蝉衣的笑声隐隐约约飘回来。
裴翎抓着裴云逸的头发,随手分成三股,编了个松松垮垮的辫子,却听得他沉声问:“到底有多疼”
“蝉衣的疯话,别当真。”
“不管是不是疯话,师父说了如父如兄。”裴云逸抓住裴翎玩头发的手,贴在自己唇边碰了碰,“那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掌中指尖微微一颤,裴云逸垂下头,那根松垮的辫子晃过来,刚好挡住嘴角。
裴翎松开他的头发,移到缠在腰间的不染尘上,轻轻拍了拍,剑身在水面上晃出一道剔透的影子。
“方才说好了,陪我赌第二局。”
裴翎直起身,笃定得像手里已经攥了一副好牌:“我赌拿着剑去见桑槿,她会承我一个情,替我解困。”
裴云逸饶有兴趣地一挑眉,嘴角慢慢扬起:“赔率多少?”
“九死一生。”
裴云逸解开不染尘,横在两人中间,双指抵着剑背,一叩一声轻响:“小注博大彩,我跟。”
【作者有话说】
赛级白男的闪光金发下线中
第96章 月光下,满眼血红
月亮被云吃了半边,河道黑沉沉的,白天五颜六色的篷布全成了淡退的影子,水面偶尔翻出一丝光。
裴翎披上衣服,系带一根一根收紧,动作不急不慢,像要出门赴宴。
“出去以后,你用剑,机关给我。”
裴云逸点点头,把皮扣一颗一颗摘开,解下臂鞲。
犹豫了片刻,把臂鞲翻过来,抖出一串卡在缝隙里的沙土。
四下寂静,裴翎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也太……”
“被冲到吞日洲上时只想着保命,顾不得那么多。”裴云逸上前一步,“左手给我。”
裴翎伸出手来,腕骨细瘦,裴云逸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把臂鞲贴上去,指腹顺着扣眼边缘,摸到自己平时用惯的一颗,又加了一颗,穿进去扣紧。
裴翎一动不动,任他整理:“指环,五指都要。”
裴云逸依言取下指间的金环,套在裴翎手上,拇指把环口逐一转到顺手的位置。臂鞲机括里本该有孔雀翎,然而早已在途中消耗殆尽,裴云逸按下暗扣,机括咔哒一声改了轨道,他理顺了金线,慢慢缠进去。
裴翎活动着手腕,屈指一勾,金线从指环间滑出,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探出一臂远。
机簧里最后一声咬合落下,裴翎收回金线,缠在指尖随意绕了两圈:“手没忘,走吧”
裴云逸把不染尘从腰间解下,握在手里,碧色的剑身在暗处只剩一道隐约的轮廓。
“你在前面,我听你的脚步声。”裴翎道。
月光从云层中逃出一丝,刚好落在他戴着臂鞲的手上,层层机括裹着一把清瘦病骨。
高脚楼外围,十几条黑影伏在木桩之间。
燃犀宴上,裴云逸闯祭台如入无人之境,妲莉自知手下那些散兵游勇不够看,问娑罗借了一批人过来盯着。娑罗的护卫通体裹深色软甲,行走时压低身体,脚掌外侧先落,悄无声息,如同群蛇夜游,这些人几乎很少抬起头来,因为用不着看见敌人的长相,穿着,身份。
只需要看到敌人的咽喉。
领头的抬起手,两根指头朝前一点,前排三人掠过第一根廊柱,忽然脚步停滞,齐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鲜血涌出,染透了几根金线,蛇卫这才看清是什么东西夺走了同伴性命,领头换了个手势,蛇卫散开,如同水一般往四周蔓延。
尽头的黑暗里,裴翎背靠着一根木桩,手指翻动,金线在指环间游走,细细感受传回来的震动。
他另一只手抵在裴云逸腰间,比了一个“三”。
金线猛地一动,蛇卫仰面栽倒,颈侧豁开一条口子。
裴翎的“三”变成“二”,
几根金线杂乱无章地震了几下,后排有人急停,挥刀乱砍。
“二”又变成“一”。
蛇卫被激怒,突然大喝一声,如同受惊的蛇,争先恐后围过来。
裴翎收起手指,在裴云逸腰间一拍,不染尘顷刻破风,从正面一剑削去,前面两个蛇卫挡不住剑势,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绷紧的金线,进退不得。
金线一根根嘶鸣着从裴翎手中刺出,不断收窄包围网,将蛇卫拢在中央,有人想从后侧迂回,刚矮下身子,裴翎无名指一翻,金线贴地扫过,那人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翻身,不染尘的剑尖已经递到面前。
自始至终,两个人不曾交换一个字,最后一个蛇卫挣扎着想站起来,金线从三个方向同时收紧,把她钉在原地,裴云逸一剑落下。
裴翎按动机括,金线从四方游走而来,回到机括中,匆忙对裴云逸道:“往水边走,日落前,我在那里拴了一条船。”
海边,潮水的腥味扑面而来,裴云逸撑篙,小船离岸,没入夜色,他垂下手,将不染尘探入水下,海水漫过剑身,鲜血散开,拆作丝丝缕缕的红线。
裴翎忽然偏过头,轻咳了一声,他抬手在嘴边挡了挡,指尖顿时洇湿一片,把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随即攥住了船舷。
疼痛与黑沉沉的海一同涨潮,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铁链被内力震得碎去几块,在他体内四处游走,裴翎不做声,攥着船舷的手渐渐收紧。
裴云逸放下篙,蹲到裴翎面前,把他背到身后的那只手拉出来。
月光下,满眼血红。
第97章 想死的,不用让开
莲眼山的夜里没有安静的时候。
瘴气从山脚往上爬,白日里还是淡青色,入了夜就浓成灰白的一团,营帐扎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四面点了火盆驱瘴,柴烧完就拆了营帐骨架接着烧。
咳嗽声从营帐深处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宋宁走两步就停一停,掀开帐子的手伸出又缩回。
火堆旁边蹲着两个骑兵,一个在磨刀,另一个盯着自己的手背发呆,嘴唇翕动着,宋宁走过去,磨刀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有人拔刀砍帐篷,大喊着蛇从地底下钻出来了,被三个人摁住才消停,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了,有人因为争一壶水拔了刀,如果不是被拦住,怕是会一刀一刀砍到流血而死为止。
他们都是大邺最精锐的骑兵。
曾是。
宋宁悲哀又羞辱地把这些事全压了下来,难以对桑槿启齿,难道要到侯爷面前说,七十二骑全疯了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