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不禁笑出声音:“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裴云逸只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惜刚刚才拼尽全力耍了个流氓,满腔意气在说出“委身”二字时就耗光了,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问:“有这么难吗。”
“云逸,你看看我。”裴翎抬起手,停在蒙住的双眼前,修长指节在灯影下白的几乎透明,“我瞎了,武功也废了,你好好看看,我拿什么和你在一起?”
他点到为止地收声,手也放回膝盖上。
裴云逸听罢,迟迟不肯开口,起身靠了过来,墙上投下两道影子,越来越近,最终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他握住裴翎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先碰着手背,试探他会不会缩回去,裴翎不动,他又顺着把手翻过来,慢慢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想算账是吧,我也算一笔给你听。”裴云逸道,声音压在喉咙里。
裴翎微微蹙眉。
“你抛下我三次,每一次,都是我去找你,每一次,都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师父,你欠我的,你总该认。”
油灯的火苗微微一晃,裴翎心旌动摇,一语未发。
“我现在来讨债,你欠我的要还,你想赶我走,除非我们两清。”
裴云逸的手滑到他腰侧,环上去小心翼翼地收拢,刻意避开肩胛骨的位置,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哪里还有什么两清?十年间相亲相扶,相欺相负,用什么才能算清楚?裴翎认命地笑笑,看来舌灿莲花的大骗子只能养出得寸进尺的小骗子。如今这小骗子抱着一摞烂账来同他讨要偿还,摆明了就是不肯罢休,非要拉着他,天长日久地清算下去。
下一刻,小骗子便凑了上来。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裴翎耳尖,呼吸烫得发沉,忽然张口,很轻地咬了他耳垂一下。
“师父,”裴云逸低低道,“你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句,说你不喜欢我。”
裴翎偏过头想躲。
裴云逸索性一手扣住他肩侧,将人不轻不重地按到墙边。待裴翎下意识挣了挣,发觉退无可退,裴云逸才慢慢俯身贴近,目光落在他唇上,近得呼吸都缠在一处。
他大逆不道,说得却像在讨一颗糖:“师父说不出口吗?那亲我一下,我就当你说了。”
他这一句说得实在不争气,眼巴巴的,像前面那些逼问与强硬都只是虚张声势,到头来不过还是想从裴翎这里讨一点好。
裴翎本不想做那个不解风情的人,也有过一瞬动摇,几乎真要顺着这股心软走下去。可念头才起,被他自己狠狠压住,半晌,终究还是开口,道:“兰信。”
说罢拉开衣服,露出锁骨青紫一片的创口,灯下看去,颜色愈发骇人。
裴云逸不是没肖想过,他梦过师父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梦过这人终于肯低头,终于肯让他如愿,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裴翎第一次在他面前脱下衣服,是为了给他看这样一道伤口。
“在长安时,我利用兰信诱纳赛尔上钩,他怎会甘心被利用,我受银瓶绝弦刑,权当给他出气,换身边人平安。”
裴云逸那声“为什么”到了嘴边,裴翎不给他机会追问:“与司礼监为敌,只有万劫不复这一条路,瞒着你是我的错,但也只能瞒着你,我如父如兄把你养大,难道是为了看你去送死吗?”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抬起手,抚过裴云逸的脸颊。
“让你伤心了,是我不好。”
裴云逸脑后一阵阵发木,寒意从背后升起,直直刺到眉心,六神无主之余,就着裴翎的手,偏过脸轻轻蹭了蹭。
“疼吗。”他抬眼,轻声问,“现在,你疼不疼?”
裴翎什么也没说,指尖下滑,扣在裴云逸后颈上,往里压了压,动作轻得近乎纵容。
像是默许了可以再近一点。
“如父如兄……”裴云逸低声念了一遍。
他笑了笑,完完整整地把这四个字置之脑后,侧过头,唇沿着裴翎颈侧缓缓擦过去,鼻尖自耳后一路蹭到脸颊,到了唇角边,微微一停,终于贴了上去。
裴翎唇角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裴云逸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没舍得再深下去,就这么唇齿相依地贴着他,手在他腰上收得更紧几分,那个吻从唇上慢慢往上游移,落在眼角,隔着一层布料停驻许久。
裴翎恍惚了一瞬,才慢慢回神,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比上次好,知道心疼师父了。”
他说的上次自然就是在医馆的那一次,裴云逸回想起自己的登徒子嘴脸,面颊阵阵发烫,索性闭上眼,把裴翎往怀里一带。
河面上,金蛇灯逐水飘零,光一明一灭地掠过两个人交握的手,一双影子叠成一团分不开的墨色。
“你走了三次,我找了你三次,路上险象环生,也还是回到了你身边,苍天是眷顾我的。”裴云逸轻轻开口道。
裴翎没有说话,呼吸却渐渐缓了下来。
裴云逸低下头,贴着他耳边,近乎执拗地问出最后一句:“连苍天都肯眷顾我一次……师父,你为什么不能?”
声音追着裴翎的倦意,潜入他梦中。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结婚,马上结婚
第95章 原来男人能治病
吞日洲的水市天不亮就开,晨雾还没散透,窄窄的河道里挤满了尖头小船,篷布五颜六色地搭在船头,被水面上波光一映,晃得人眼晕,底下船布里卖什么的都有,香料味顺着闷热的河风扑面而来。
“脚下当心。”
裴云逸牵着裴翎跨上一条小船,顺手圈在他腰上,小船摇摇晃晃挤进人潮,裴云逸也没再放开。
裴翎啧了声,另一只闲着的手从裴云逸的鼻梁一直摸到下巴,真心实意地困惑起来:“是你啊,没被掉包。”
“怎么了?”
“突然就不一样了。”
裴翎说着就把手往回抽,裴云逸没再像以前那样使劲攥着,玩了个欲擒故纵,由他抽走,等过了片刻,再一把追回来握住。
“你中邪了。”裴翎斩钉截铁道。
裴云逸抬起交握的手,在裴翎面前晃了晃,一股明目张胆的得意:“师父言重,我们这般年纪的,说‘情窦初开’就够了。”
裴翎嘴角微妙地抽了抽,极其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随便指个方向:“那是什么味道?”
“卖吃食的,糯米团子。”
裴翎不动声色地调虎离山:“去买个我尝尝。”
裴云逸还是不松手,裴翎被拽着往前跟了两步,嘴角又动了动,分不清是笑还是叹气:“你要买东西就松开我。”
老虎成了精,理直气壮道:“人多,走散了怎么办?”
他腾出一只手跟船上的小贩比划,比划来两只糯米团子,包在油纸里,自己先咬了一口,剩下的送到裴翎嘴边。
裴翎听着身旁的动静,没接那吃食,挑了挑眉,开口道:“这水市再热闹我也看不见,不如你陪师父玩个赌局解闷,不大,就赌这两只糯米团子,你刚才吃的是左边那只,对不对?”
裴云逸也来了兴致,牵着裴翎到小船中央,面对面坐下。
他看了眼还冒热气的两只团子,抬起头,目光灼灼,从裴翎的下巴一路描摹到衣襟:“先说好,如果我赢了,你任我处置。”
裴翎点头应下:“如果我赢了,你再陪我赌第二局。”
裴云逸洒脱一笑:“愿赌服输,就是左边。”说完,顺手把左边那只送到裴翎嘴边。
裴翎半真半假地斥了一句:“你倒是不嫌。”
“师父嫌吗?”
裴翎懒得理他,把剩下的接过来自己拿着吃。船行至一处僻静的河段,叫卖声渐渐远去,只剩几条空船晃荡着,裴翎吃完将油纸一折,擦掉指尖的糯米粘。
他自知银瓶绝弦的厉害,如果铁链不取,最多还剩一年余命。
想到此处,裴翎反而释然:“既然你不肯走,那就想别的办法,搏一个枯木逢春,来日方长。”
天光之下,他眉目浓得近乎艳烈,明明身陷囹圄却不见半分颓相,如同断剑淬火,锋锐一如往昔。
裴云逸喉咙一阵发紧,
“朝野上下能制衡司礼监的唯有武安侯,如果她肯帮我这个忙,让兰信松口不是难事,可惜她现在疯了。”裴翎道,浪头把小船推得晃了晃,他顺势往裴云逸那边靠过去,悠然自得往他大腿上一枕。
裴云逸低下头,那张脸近在咫尺地仰着,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抬起无处安放的手,轻轻把裴翎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眉骨,没忍住多摸了一下。
“问渊用在我身上,我看到你死在家里的石榴树下,同样的药,也给了桑槿。”
裴云逸无言地听着,手一转,掌心扣在裴翎后颈上,小心翼翼摁住他跳动的脉搏。
裴翎被他压着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拍拍他的手背:“放开,没说完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