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口。
更何况侯爷自己也不对劲。
帅帐里不点灯。
桑槿沉在一片青黑里,破地狱横在膝头,刀刃擦得发亮,但她捏着油布擦拭的手不曾停下,如同在摸一只睡着的猫。
可是这把刀已经够亮了。
宋宁心生退意,正要转身,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铁鹞的人风尘仆仆进来,半边衣甲上满是血渍。
“禀侯爷,裴翎师徒已不在吞日洲。”
桑槿的手还是不停,油布从刀柄慢慢推向刀尖:“怎么回事?”
铁鹞一咬牙,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全说了:“罗刹国调来守卫看住他们,可这两人夜里动身往海上走了,守卫…没能拦住,不染尘还在裴云逸手里。”
油布在刀面上停住了。
火盆里,拆下的营帐骨架又烧断一根,桑槿跟着响声抬起头,目光冷冷地落在远处。
“裴云逸今年才几岁?十六?十七?确实有出息。”
她握住破地狱,挥出直指,锋芒过处,升起阵阵寒意:“这么有出息,不如让他来问刀,若是成了,他来做大宗师,你意下如何?”
以命换命,以刀问刀。江湖规矩,邀战大宗师称为“问刀”。
铁鹞低着头,声音发抖:“属下无能。”
“你确实无能。”
破地狱铮然入鞘,桑槿拨开地上的铁鹞和六神无主的宋宁:“既然如此,我亲自去。”
铁鹞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莲眼山的夜风裹着瘴气往帐里灌,将所有人裹进鬼魅般的蒙昧中。
桑槿与宋宁擦肩而过,吩咐道:“备马。”
“侯爷!”宋宁上前一步,挡在帐帘前面,“兵危战凶,生死存亡之际,您怎能因私一走了之?”
桑槿硬是被逼退一步,刹那间,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越过宋宁,定在他身后。
迷雾散去,纪长明手执不染尘,与她遥遥相望。
桑槿暗暗抽了一口冷气,倏地一咬牙,目光死死钉在远处:“备马,这是军令。”
“侯爷!”
宋宁横在桑槿面前,挡住她去路,也挡住了那个若有似无的虚影,桑槿眼底血红,下一刻,破地狱出鞘,当头斩下,宋宁大惊,肝胆俱裂地拔出兵器护在自己胸前,双刀相撞的刹那间,破地狱破开刀锋,轻易得如同撕裂一匹布帛,刀势行云流水,从他左肩砍下,宋宁连忙举起断刃贴在颈侧,勉强化解三分杀气。
桑槿收刀,宋宁跪倒在地,肩膀鲜血急涌,沿着盔甲纹路流下,飞快地被脚边沙土吸干。
桑槿掀开帐帘就走,身后,宋宁撕心裂肺地叫了声“侯爷”,她置若罔闻,仿佛只要再走一步就能碰到根本不存在的纪长明。
前方火光摇曳,几排陌刀横在营道上,七十二骑歪歪斜斜地拦成一条线。桑槿上马勒住缰绳,破地狱横挂在鞍侧,见这阵势,一张脸一张脸扫过拦她的众人,扬声道:“想死的,不用让开。”
宋宁被人搀扶着走出大帐,与拦路 的七十二骑站在了一起:“侯爷,末将敬重您,但弟兄们敬重不起了。”
话音落下,无人退却,桑槿一夹马腹,战马暴起,蹄下泥浆飞溅,直冲刀阵,腾空而起,从刀与刀的缝隙间跃过,马腹紧贴刀尖,桑槿放开缰绳,转手去抓破地狱,刀光一闪,落地时身后已倒了两骑。
伴随着嚎叫声,七十二骑从营道两侧前赴后继地扑过来,桑槿的战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刀光每亮一次就有人坠马,火盆掀翻,烧着的残骸滚了满地。桑槿从人群杀穿过去,破地狱满身浴血,坠得刀锋都沉了半分。
剩下的七十二骑终于不敢再上前,远远地散开,手中的刀一把连着一把垂下。
桑槿调转马头,朝营地外的山路驰去。
宋宁凄惶地挣脱旁人,追了两步,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从思绪中擦过。
武安侯惯使双刀,破地狱、斩阎罗。可她已经很久不用右手刀了。
第98章 还是让我来?
岸边慢慢现出一片影子,半悬在水面上,裴云逸划着船靠过去,废弃的棚屋轮廓在面前逐渐清晰。
屋顶塌了个窟窿,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踩上去吱呀作响。
裴翎被半抱半拖着往里走,他摆了摆手,自己摸索着往前两步,肩膀撞到歪斜的木柱,顺着柱子滑下去坐下,襟前铺满血迹,如同一丛花开到荼蘼。
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凌乱,手还按在锁骨上,痛得发狂之余,指尖忍不住陷进衣料,抓住那块铜扣,想把它从骨头里抠出来。
裴云逸急忙按住他的手:“别动。”
裴翎哑声笑道:“放心,还没蠢到这个份上。”
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水市上,蝉衣来过一次送了药。裴翎握着瓷瓶轻轻晃了晃,里面只剩了个底,瓶子在指间打滑,他捏了两次才捏稳,斜过瓶子举到唇边,顿了顿,又倾了倾。
一滴药液滚到瓶口,坠着迟迟不肯落,裴云逸接过瓷瓶,对光看去,瓶底剩下的见明不到半指深,散发出阵阵甜香。
裴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说了一个字:“疼。”
裴云逸搂过他,握着瓷瓶倒转,药液滑出来,落在裴翎唇边,顺着唇线往下淌,像蜜一样黏稠。
他闭眼吻上去,舌尖扫过裴翎湿润的嘴唇,把那点甜味卷进口中,撬开他的牙关,舌尖抵住他的,一点点往里送去。
疼痛平息几分,仿佛有人将那把钝刀拿远了些,眼前的黑暗松动起来。
裴翎的手攀上裴云逸的衣襟,被吻得喘不过气,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打转,分不清是来自药还是这个吻本身,他在缠绵中睁开眼,指尖穿过裴云逸灿金的发丝,仿佛搅动一片曦光。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他,里面倒映着裴翎自己的脸,两人就这么用偷来的一时半刻对视着,裴云逸的手从后脑滑到他颈侧,指尖在喉结上轻轻按了按,短暂地分开一瞬,裴云逸顺势抬起裴翎下巴,又吻了上去,舌尖扫过上颚,勾着他的舌头逼他回应。
裴翎破碎地说了句什么,裴云逸轻轻把他推开几寸,垂下眼盯着他敞开的衣襟。
“你是自己脱,还是让我来?”
木板吱呀作响,月光落在交缠的影子上,裴云逸拉过裴翎的手,一口叼起来咬住了指尖。
“裴云逸你是属狗的...”
裴云逸俯下身,贴着他耳朵:“别忍着。”
见明一重重褪去,裴翎借月光望去,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心里。
裴云逸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他眼中剥落,最终隐入虚无。
他抱紧了裴翎,一声一声地唤:“师父...”
裴翎轻轻搭上他的小臂数伤痕,有些是那个雨夜留下的,有些是他为他挡下火链留下的,还有最近一处被小刀刺伤的,凹下一个浅浅的小洞。
裴翎默默收手,回望这一生,好像他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痛苦。公主生他那晚死在异乡,老和尚替她养了十四年孩子后吞金自尽,裴云逸从八岁起跟着他,十七岁落下一身伤痕。
“值吗?”他问。
语气轻轻的,不像在问眼前人,像在问这间破棚屋,问头顶漏进来的月光,问这方无路可退的绝境。
裴云逸把衣裳捡起来,披在裴翎肩头,释然一笑:“唯余心之所善兮。”
裴翎没料到裴云逸还有这样出口成章的时候,不必等他说完,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笑,像是一声叹息:“何德何能。”
刀风劈开门板。
月光里走出一个人来,裴云逸抽下不染尘,气劲贯入,举剑格在二人身前,裴翎后退一步,侧耳细听刚才那阵风声。
桑槿一步上前,手执破地狱,微微对两人点了个头:“孔雀明王,好雅兴。”
【作者有话说】
桑姐要不你晚点再来呢…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第99章 其犹未悔
一息之间,裴翎听罢刀风声,已经有了决断。
只有一把刀。
桑槿自成名那日起用的就是双刀,破地狱斩阎罗,这对杀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为何改用单手刀?
“侯爷远道而来,恕我招待不周。”裴翎二指一点不染尘的剑脊,压了压,往一旁推开。
桑槿一笑置之:“我看你分身乏术,也顾不上招待我。”
裴翎的手覆上裴云逸握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权作安抚,越过他,又道:“巧了,侯爷一直在派人找这把剑,裴某正是来送剑的。”
他说完,默默屏住呼吸,只听桑槿进了两步,踩在朽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看着那把剑。
江湖上一代新人换旧人,早就不会有人知晓桑槿的来处,哪怕是裴翎这等诡计多端的情报贩子,对她的身世多半也没什么兴趣。
她是天下第一,是统领七十二骑的武安侯,可她不是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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