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裴翎喉头腥甜翻涌,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两把短剑先后脱手,“当啷”坠地。
只差那么一点,素攀就要砍下裴翎的脑袋,妲莉本想阻止,却不知从哪冒出一个白衣剑客,连招式都没看清,把她的逐光打得落花流水。
妲莉左右扫视,三百年来只有女人能上的祭台,今天硬生生挤进了两个男人,头一个行刺,后一个劫人,一个比一个不懂规矩,又抓了颗干果塞嘴里, 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认识?”
裴翎轻轻叹了口气,道:“岂止认识。”
第93章 他突然就没心思去恨了
妲莉嚼完最后一颗干果,朝素攀挥挥手:“庆典呢,蛇神在看,见了血多不好。”
素攀满脸不忿,反手将长刀一寸寸归鞘,眼睛还死盯着裴云逸,像在丈量下一刀该从哪里砍,逐光跟着退开半步,刀刃离了裴翎的脖子。
祭台外的鼓声隆隆作响,歌舞照旧,底下几千人狂欢正酣,没有一个人知道刚才上面差点砍了两颗脑袋。
妲莉把骨签子往碟子里一扔,望向裴翎身后那个白衣剑客,带着一股子新鲜劲,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那柄碧色软剑,又滑回脸上。
“这位是?”
“裴云逸。”裴翎淡淡道,“我徒弟,不太听话。”
裴云逸就在裴翎身后半步,左手握剑,右手扣着他的手腕,唯恐一松手这个人又要凭空消失,裴翎没有挣,也不回头,由他扣着,坦然得近乎从容。
妲莉别有用心地瞥了一眼,自己倒杯酒喝下,声音含糊:“你们中原人,师徒都这样的?”
“中原地大物博,”裴翎面不改色,顺口将话揭了过去,“巫母见多识广,不至于少见多怪。”
说话时,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裴云逸,算作安抚。
妲莉笑了一声,都这么被他高高捧起来了,也没再追问。
逐光退到祭台边缘,素攀抱着刀守在妲莉身侧,目光阴沉不善,妲莉又开始拿骨签子挑碟子里的果仁,仿佛刚才那一场剑拔弩张只是庆典助兴的小节目。
裴云逸的手仍扣在他腕上。
裴翎也借这一只手,重新将他读了一遍。
比从前更粗糙了,添了新伤叠在旧疤痕上。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被这只手抓住的时候,裴云逸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碎,做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更放浪形骸,分明写着“欺师灭祖”四个大字,可如今再回想起来,裴翎最先记起的不是这些荒唐举止,而是见明在唇上洇开的甜味,柔软得近乎蛊惑。
半点不像一个受了冒犯的师长该记住的东西。
裴翎指尖蓦地一蜷,生生将这念头掐断。
妲莉变着法的盘问,裴翎见招拆招,一句句心不在焉地接,大半的心神都被分了出去,听着背后那个人的呼吸。
“行了,就算今日蛇神不能见血,我也得把话问清楚。”妲莉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身体微微往前倾,“我记得蝉衣带你来,是想给我看看她做出来的药人吧?我现在看过了,确实漂亮,可我从来不知道,药人还会拿剑对着我。”
背后的呼吸骤然一沉,裴翎未动声色,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在裴云逸手背上拍了两下。
裴云逸垂下眼,他到处找了裴翎一个多月,从风浪底下九死一生爬上这片沙洲,胸中自然攒了千万句质问,千万分怨恨。可此刻人真站在他面前了,那些一路烧灼着他骨血的怒意,却忽然像被什么轻飘飘一拂,散了大半。
裴翎就在他掌心之间,腕骨单薄,脉搏微弱。
他突然就没心思去恨了。
那些没来得及算清的账都不急,反正来日方长,此时此刻让他做个没出息的人,这样握着他,再听一听他的心跳,也已足够。
裴翎适时抬眼,恰到好处地笑了笑:“巫母赏我两把好剑,总得试试趁不趁手。”
妲莉也笑,慢慢挑起眉毛。
“蝉衣给我灌了这么久的药,用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做梦,下手没个轻重,还请巫母见谅。”
蝉衣蹲在一边,拿手指卷自己的头发玩,听见裴翎提她,抬头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不对称的月牙:“他这个人嘛,十句里面能挑出三句真话就算你运气好。”
“试试趁不趁手。”妲莉自言自语,这几个字在舌头上慢慢滚过一遍,“试完了,觉得怎么样?”
“还凑合。”
妲莉抓起骨签子,在碟子边缘擦过一圈:“凑合到能刺我的喉咙。”
裴翎也不多言,脸上挂着叫人分不清是坦诚还是挑衅的笑意。
祭台外,鼓声又换了一轮。原本急促的节拍舒展开来,拖成绵长而诡谲的尾音。
“好吧。”妲莉把骨签往碟子里一丢,“但你在蛇神面前动了刀,按规矩得留下来赔罪,你和你这个不听话的徒弟,就在吞日洲多住几天。”
身后的手瞬间收紧几分,裴翎没回头,往后靠了半寸,肩胛骨隔着衣料,抵在裴云逸胸前。
他微微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
逐光领着两人下了祭台,转瞬被庆典的人潮吞没。
祭台上一片冷寂。
妲莉盘着腿坐在原处,面前杯碟狼藉,两把黄金短剑还躺在地上,剑身映着火光,她捡起一把端详,剑刃多出一道细细的豁口——被刚才那一剑磕出来的。
素攀也有点回过神来,尽职尽责扮演起一个愚蠢的属下,明知故问道:“巫母,为什么不杀了他?”
妲莉把短剑搁回地上,拿起空酒杯,朝素攀伸了伸手,素攀会意,替她斟满。
“你看见了吧?”妲莉抿了一口酒,问得随意。
素攀继续陪她装傻:“什么?”
妲莉握住酒杯,望着远处的河面,成百上千的灯盏顺水漂流,火光从蛇口中吐出,映得整条河都金鳞浮动,恍若无数条蛇在夜色中蜿蜒游曳。
“他吃了问渊,然后拿着剑,稳稳当当地刺过来。”
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往后一仰,枕着自己的手臂躺下:“这是个好消息啊素攀。”
自从大巫母决定招降桑槿后,妲莉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这计划看似可行,做起来全是窟窿,大巫母惜才不忍杀之,可她要的是一个能骑马打仗,替罗刹北上征伐的统帅,谁又敢拍胸脯保证,桑槿不会被问渊生生毒成一个废人。
裴翎把这个答案送到了她面前。
今晚,她总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妲莉闭上眼睛,声音带着酒意:“我给蛇渊写封信,让大巫母准备准备。”
素攀问:“准备什么?”
妲莉翻了个身,背对着素攀,火光在她肩头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我们罗刹,要有第十四位巫母了。”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我生气了,我装的
第94章 你愿意委身于我
几排高角楼错落地散在祭台边缘,逐光把二人送到门口,本还想强撑着说几句场面话,奈何裴云逸的手始终压在剑柄上,逐光权衡一番,窝窝囊囊做了个“请”的手势,威武可以屈地跑了。
屋子不大,一张矮榻靠墙,铺了层艳色织物,窗户敞着,蛇形灯偶尔从河上飘过,落下一片千回百转的影子。
裴翎进了门,背靠墙坐下,裴云逸量着裴翎每次呼吸的间隔,一次比一次久,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
“站那儿做什么?”裴翎摸索着把一张薄毯展开,铺在床上,“要发呆就去外面,别打扰我睡觉。”
裴云逸没应声,反手将门闩落锁,走到裴翎面前蹲下,径自撕下一截衣袖,三两下折成布条,覆在他眼上。
“你眼睛不好,怕光。”
他嘴硬,手上却笨得很,布条绕到裴翎脑后时险些缠进发间,指节碰了他耳廓两下,才勉强理顺。
“不必,”裴翎抬手想挡,“我没这么金贵。”
裴云逸顺势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将布条系住。
“遮上。”
裴翎被他半困在臂弯里,抬手摸了摸脑后鼓起来的一团,皱眉:“弄得太难看了些。”
尾音留了个上扬的尾巴,裴云逸一听便知,后头还压着不咸不淡的训斥,但他今夜不想顺着他的意思走,先发制人地丢下两个字:“闭嘴。”
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
裴翎气笑了,推开裴云逸,理了理衣袖坐到床头,支着额角:“也好,你蠢习惯了,我不怪你。你想听什么?告诉我,我说给你听就是。”
裴云逸没接话,只见裴翎一身白衣,长发散落,素净得犹如初雪,鬓边却簪着朵盛放的花,布条反而像刻意为之的装饰,成了这一身风流的注脚,两人仿佛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哪怕这个人曾经被他压在身下,有过肌肤之亲。
裴云逸恨的就是这副样子,胸中那口压了许久的热血顶上来,逼问道:“我要听你说,你愿意委身于我,你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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