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还在调息,心不在焉地回了句:“等见到巫母,你总不能那种药那种药地叫。”


    “也对,你起个名字?”


    林中日光隔着帘子透进来,象舆拐了个弯,那道光蓦然消失不见,裴翎思索片刻,道:“问渊。”


    蝉衣念了一遍,嘴唇歪着咂摸了一下:“为什么是这个?”


    “下次你自己吃一颗就知道了。”


    蝉衣讪讪收起笑意,还没等她发表对这个名字的高见,前方传来短促呼喝,逐光一把接一把抽出长刀,转眼间兵戈声不绝于耳,烈风骤起,象舆前乱作一团。


    那天裴云逸烧了船跳河逃生,七十二骑追上来,误打误撞流落到吞日洲,夺剑不成还折了几个人,正愁没地方散德行,就在林子里碰上了逐光,狭路相逢,七十二骑也管不了她们是何人麾下,拔刀就砍,妲莉组的草台班子嘴皮子是利索,但打架差点意思,转眼间被七十二骑围起来,个个成了翁里的王八。


    帘子外面刀光晃成一片,逐光节节败退,大象惊得原地转了半圈,象舆剧烈一晃,蝉衣还没意识到自己和这帮兵油子是被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扒着帘子缝兴致勃勃往外看:“哟,打起来了!”


    眼看七十二骑势如破竹,裴翎抬起手,搭在蝉衣发间,捏住银簪一抽,那头挽着的黑发失去束缚,哗地散下来,一时间铺满了半个棚子。


    蝉衣转过头瞪他。


    裴翎掂掂簪子的分量,咬牙往丹田送气,铁链在经脉里扭动腾挪,胸前铜扣瞬间被渗出的鲜血淹没,他借着这一线内力,银簪脱手而出,撕开帘子,只听一声清响,打中领头七十二骑的刀背,长刀猛地一偏,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跌进三步外的泥水里。


    变故陡生,所有人停了手。


    帘子敞开半边,裴翎坐在象舆里,朝杀红眼的七十二骑一颔首:“诸位辛苦,再往前是吞日洲,庆典在即,守备格外森严,几位这副模样过去,怕是有去无回。”


    不知是谁认出了他,嘟囔了一句“孔雀明王”,又举起刀来。


    裴翎话锋一转,又道:“我在这里送诸位早登极乐亦可,但罗刹国遥远,怕是得多走一段路才能到西天。”


    领头人不语,他们此行没夺下不染尘,憋了满肚子火,路遇这帮罗刹草包,以强凌弱打着撒气,如今更强的来了,当即萌生去意,一行人退入密林,脚步声渐远。


    素攀张着嘴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没放下,心说这药人长得好又能打,价码得再往上抬抬。


    裴翎把剩下的半张帘子一拉,转身隐入阴影:“走。”


    众人到了营地,洲上的祭台比渡口望过去时又高一截,竹架子上挂满金箔蛇旗,妲莉派来的接引已经等候多时,这帮人明显对药人不太熟悉,暗自揣摩半天也没弄清楚裴翎究竟算个活物还是已经死的,索性扔下不管,只接走了蝉衣一个。


    帘子落下,营地的声音隔了一层,裴翎独自坐在象舆里,光从缝隙漏进来一线,落在手背上。


    他翻过手,贪婪地望着那条光,见明还剩一点尾巴,再过半盏茶,就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兰信和桑槿虽有书信往来,但也不会和她分享自己弄残了一个江湖人的趣闻轶事,今日路遇七十二骑,对方主动退却就是铁证,在他们眼中,孔雀明王还是孔雀明王。


    七十二骑的目标是不染尘,因为这把剑,大邺最精锐的骑兵甘作狗皮膏药,追着裴云逸不放,如今他们在吞日洲,想必那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冤家也在附近。


    那是战无不胜的七十二骑,其中铁鹞一部专司暗杀截击,裴云逸单枪匹马,能有多大的成算从鹞爪下脱身?


    保护他的念头再一次越过这具残躯和这条性命,心安理得当了许久废人的裴翎闭上眼,不顾剧痛往丹田沉气,引导内力沿任脉上行,逼着那一线生机走中府、穿极泉,与盘踞在体内的禁锢狭路相逢,两股力量僵持不下,锁链震颤不休,如同亡命徒般沿着经脉逃窜。


    裴翎一狠心,将丹田余气尽数灌入,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第92章 岂止认识


    庆典开始前一日,蝉衣带着裴翎去了一次祭台,趁还没什么人,让他里里外外走了一遍。见明并非灵丹妙药,不过是障眼法,借人脑中旧影,假作眼前景象,若是从未到过的地方,吃了也是白费,裴翎只有先熟悉了这里的每一寸,在庆典当天,见明方能骗过他的神智,让他以为自己又重见光明。


    十月廿三,吞日洲满目赤金,腻水横波,花腥浮荡。


    蛇形铜柱自岸边一路钉至祭台之下,铜柱顶端蛇口衔灯,昼夜长燃,火舌吞吐不休。沿途热浪蒸腾,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行走其间,仿佛没入水底。两头白象额描朱砂,耳朵缀铜铃,缓缓穿过人潮,背后拖着一只硕大的金笼,上覆白纱,蝉衣盘腿坐在笼边,行人嬉笑着朝她抛掷花瓣,一蓬蓬浓艳打在她肩头又滑下,落在脚边的沙地里,如同飞溅的血点,蝉衣接住一朵,掀开白纱,手穿过笼子,花簪在了裴翎鬓边。


    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裴翎以前拿一只小笼子算计别人,现在轮到自己被关在大笼子里。


    “所有人都在庆祝呢。”蝉衣窃窃私语道。


    远处起了一阵鼓点。


    白象在祭台外停下,妲莉被簇拥着缓步而出,接过一盏金蛇灯点燃,高声道:“感谢蛇神赐予罗刹一场大胜。”


    话音方落,远方坠下一道尖长啸声,歌声自四面八方轰然而起,吞日洲目之所及,陷入癫狂般的欢庆。


    蝉衣一把扯落白纱,打开金笼,牵着裴翎登上祭台,妲莉刚才露面点了盏灯,把攒了一个月的体面全用完了,回到祭台中央,正席地而坐,拿一根细骨签子挑干果吃,身旁散落着空碟子和酒杯,两把黄金短剑一横一竖,随意摆在脚边。


    “巫母,你的药人来了。”蝉衣把裴翎往前一推,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妲莉咬着干果,眯起眼打量裴翎,嚼了几下,忽然朝他招招手。


    裴翎上前一步,妲莉伸出骨签子抵住他下巴,往上一挑,细细打量片刻,给了个盖棺定论:“嗯,俊得很。”


    裴翎面不改色:“巫母好眼光,和我一样。”


    这俊男人明明是个瞎子。


    妲莉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你会不会武功?”


    蝉衣抢白道:“他身手可好了!”


    妲莉兴致大起,一手握住两把短剑扔出来:“那就舞一段给我看。”


    两把短剑凌空掠来,裴翎侧身一转,抬手接住,剑柄尾端的金环套进手腕,双剑在他身前交错,铮然架成一道十字,剑身贴着剑身,纹丝不动。


    妲莉拊掌一击,素攀奉上小鼓。


    第一声鼓落,裴翎双腕一翻,金十字应声而裂,两道剑光往左右劈去,踩着鼓点起了势。


    裴翎在旋转间隙望向四周,满台的火光金柱一览无遗,妲莉的脸却模糊不清——他之前从未见过她。


    剑影流转之间,数个念头倏然而过。


    问渊用在他身上,裴翎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滋味,一碗下去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人和事,神智如裂,脏腑俱焚,桑槿就是被这种东西暗算,才疯成现在这副样子。长生门既然能制出问渊,其他毒药肯定不在话下,鹤顶红也好,牵机药也罢,痛痛快快地送武安侯归天,何必费这些周折?


    裴翎手中双剑交错一划,金环相撞,发出一声锐响,妲莉的鼓点跟着重了一拍,兴致盎然抬起眼,等他的下一式花样。


    除非,罗刹人自始至终都不想杀她。


    剑光鼓声交错,裴翎越舞越疾,腕上金环声声相叠,连成一线。


    问渊不是武器,而是缰绳,罗刹人先逼疯桑槿,最后关头再递一只手过去,给她解药,许她出路,恩威并施之下,将桑槿和七十二骑统统收为己用。


    不是只有中原人才懂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鼓点愈发急密,转瞬便攀至最盛。裴翎心意已决,内力压住问渊在血液中翻涌的寒气,凭这一瞬间的清明,短剑挟万钧之势刺出——


    素攀见状,拔刀横挡,金铁交鸣,一击叩在裴翎手腕尺关上,震得他内力倒灌,胸腔剧痛翻涌。四下逐光齐齐拔刀,顷刻围拢而上,可裴翎剑势不收,仍旧直逼妲莉咽喉而去,那张始终模糊不清的脸,顺着逼至面前的剑气微微扬起,唇角勾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数把刀同时架上裴翎颈侧,素攀厉声骂了一句,行将斩下。


    一道碧色剑光破空而至,如灵蛇游掠,先后挑开几道刀锋,而后剑势轻轻一收,勾上裴翎腰间,裴翎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往后一带,踉跄退了数步,后背重重撞进一个怀抱里。


    那个在他幻觉里死过无数次的人,又一次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把他从刀口下生生拽了出来。


    裴翎怔在原地,耳边的喊杀声忽然都远了,天地间只剩下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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