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蹲下身,衣摆擦过那个人的手,他疼得在昏迷中猛然一缩。


    蝉衣把那只手放进掌心细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茧在拇指侧面和食指第一节。


    是一只拈针拨弦用暗器的手。


    蝉衣的目光移到肩膀,顺着敞开的衣领探进去,锁骨嵌着一枚铜扣,边沿的皮肉肿胀青紫,铜扣连着一截银色细链,没入肌理,血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流了很久,干涸了又渗,反复几层,把衣领染成了硬邦邦的深色。


    用暗器,长得这么好看,还被锁了琵琶骨的人?


    蝉衣眼睛亮了,嘴角快活地翘起来,脑海中浮起几个并不完整的画面,像水底碎了的倒影——白雾,遍地鲜血,一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着,一个人站在尸首中间笑着说了句什么,白雾底下骤然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脚踝,她滑进水里,水很凉,血很暖。


    她再疯也记得那场杀戮,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曲江池里活着爬出来的。


    蝉衣拨开那个人散在脸上的长发,红指甲一缕一缕挑起发丝,露出额头、眉骨、闭着的眼睛,好看得让人生气,但虚弱惨白得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蝉衣嘴角先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跟着弯起来,迟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她凑近了些,呼吸拂在那张昏迷不醒的脸上,声音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欣喜。


    “孔雀明王。”


    第86章 问心有愧,无话可说


    裴翎在一股糜烂的花香里醒来,像被人摁进一坛蜜糖里溺了三天三夜,动了动身子,一股剧痛顷刻席卷全身,连眼前的黑暗都跟着白了一瞬。


    他躺着,再也不敢动,用剩下的四感去摸这个地方,身下铺着木板,缝隙里渗出潮气和花香,远处有人窃窃低语,近处的脚步声时有时无,一步长一步短,像几架没装好的木偶,被人拿线牵着遛。


    一时半刻没人来理他,身上还疼得钻心,裴翎病急乱投医地在床板边摸索了一阵,捡起一颗小石子,捏在指尖,在床边的墙面上慢慢划拉,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画完了,他扔掉石子,指尖又摸回去描了一遍。


    身旁传来一阵歌声,由远及近,调子黏黏糊糊的,哼了两句,突然断了。


    蝉衣凑上来,盯着他颤抖的指尖:“你终于醒啦?”


    裴翎朝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姑娘,劳烦指个路,这是什么地方?”


    “有花,有树,有好多好多人。人都长得不太好看,但你瞎了,看不见。”


    那声音指了个毫无价值的路,裴翎无奈地笑笑:“姑娘倒是直爽。”


    “骗子才绕弯。”


    蝉衣伸出一根指头,尖细的红指甲在裴翎脸上划过:“你长得真好看啊,我以前在一个地方,见过一个也很好看的人。”


    “哦?”


    “他站在一堆死人中间,拿把扇子敲手心,笑得可高兴了。”


    “那些死人里,好几个是我认识的,我从水里爬出来,岸边全是血,月亮是假的。”


    她说得支离破碎又切中要点,裴翎不由得一阵遗憾,当初曲江池布下风花雪月局,入局之人皆已身死,只有长生门逃走了一个活口,他没有去追。


    彼时的孔雀明王武功全盛,智计无双,身居高位久了难免傲慢,不屑于杀一条漏网的鱼脏了自己的手,却不曾想一失足成千古恨,渔夫也会有被鱼拖下水的一天。


    “姑娘总不是捡我回来请我喝茶的。”


    蝉衣吃吃笑起来,亲昵地在裴翎千疮百孔的身上捶了一拳


    “急什么。”她说。


    她把一只陶碗推到裴翎嘴边,碗沿磕着下唇,一股熟悉的甜味飘上来。


    裴翎吸了吸鼻子,被呛得咳嗽,身上的痛楚减轻了些,似乎连疼痛都知趣地退后半步,给这股甜腾地方。


    又是见明。罗刹国的蛇毒果然遍地开花,如此吊诡的迷药也能做到人手一碗。


    蝉衣冒冒失失地把那碗药灌进裴翎口中。


    甜味灌进喉咙的瞬间,身体背叛了所有理智,一寸一寸地软下来。


    先是头顶生长着层层叠叠的罂粟和曼陀罗,红得熟透,再是台阶上蹲着几个人形的东西,一动不动,烈日高悬,照着这座被花吞去半边的危楼。


    最后是蝉衣。


    裴翎杀的人里,九成他都不记得长相,但蝉衣是那仅剩的一成,容貌实在让人难以忘怀,放在长生门这个不人不鬼的圈子里,算数一数二的美人,不过也仅限于长生门内部,这副长相三分妖冶七分吊诡,左眼看人时,右眼会斜着看向别处,鼻子和嘴唇歪歪扭扭,像本来好好的脸,倒映在一面碎了又拼回去的镜子里。


    蝉衣盯着他的眼睛亮起来。


    “能看见了吧。”她抬起手,张牙舞爪地在裴翎眼前晃两下,“我在想,你得看清楚我是谁,不然你死了都不知道该恨哪个。”


    裴翎等蝉衣斗志昂扬地讨伐完,轻飘飘回敬道:“那我代天下人谢过姑娘为民除……”


    “害”字还没出口,蝉衣翻身骑到裴翎身上,拢起一把垂地的长发,在掌心绕了一圈又一圈,黑发缠在指间越收越紧,拉成一根绷直的线。


    那根头发做的绳索横在脖子前几寸,裴翎露出一个在劫难逃的苦笑:“以前有人告诉我,我命硬,阎王爷不收,看来是说错了,他老人家只是把我忘了,最近才想起来。”


    “当然了。”蝉衣把头发又绕了一圈,系到裴翎的脖子上,收紧了一寸。


    冰凉的发丝嵌进皮肉,一点一点箍紧,蝉衣歪了一半的鼻子几乎贴上裴翎的鼻尖。


    “孔雀明王,你有没有遗言?”蝉衣血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一刻,裴翎闭上双眼,抛弃了蛇毒带来的,让他以为自己能看见的幻觉。


    眼前重新坠入黑暗,裴翎想起一个遥远的初春,崇仁坊旧居里,云逸在院子中间练暗器,练到一半就停了,一动不动,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等着一句夸奖,可他满心都是上巳节快到了想出去鬼混,少年的一点点私心,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略了过去。


    早知道是这样,就该多夸他几句的。


    脖子上的发丝越收越紧,裴翎不再挣扎,恍惚之间,罗浮梦断,生与死的边缘,那个初春的光始终都没散去。


    蝉衣不断收紧发束,她听到八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更虚弱。


    “问心有愧,无话可说”


    蝉衣咬紧牙,正欲把头发勒到最紧,身后的台阶突然咚咚作响,一个长生门人一颠一颠地爬上来,举着手里一截卷好的棕榈叶,朝蝉衣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话。


    好事被人打断,蝉衣恨恨地踹了那个门人一脚,把发束放开,重新在地上散成一摊黑,她接过那截棕榈叶展开,眼珠从左往右转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飞快地换了一副。


    她从裴翎身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运气真好。”


    蝉衣撕下一条棕榈叶塞进嘴里嚼着,一条接着一条,叶子吃尽了,她浑身的杀意也逐渐消散,嘴唇勾成一弯通红的月亮。


    “今天你不用死了,明天不用,后天也不用。”


    第87章 那确实是一把好剑


    金脐城落了三场大雨,满城的高脚屋像一群涉水的白鹭,踩着浑浊的黄汤摇摇欲坠。


    长生门的每个据点都长得一模一样,高耸危楼,鲜花满地,房顶的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裴翎被安置在最高一层,阁楼四面透风,窗户对着河,水声日夜不停,只能从每天的一碗药里判断时辰。


    蝉衣只在傍晚来,给裴翎灌一碗药汤,每日的味道都不一样,灌完也不走,逗留到子时前后才离开。


    榻上横着一具素白的躯体,裴翎刚刚喝下药,双目紧闭,衣衫大敞,铜扣和锁链在胸前坦然相陈,如同一柄展开的玉骨扇,蝉衣扔掉空碗,在他身边躺下,一缕缕黑发交叠纠缠。


    裴翎躺了一会儿,眼中的天地突然翻了一面。


    崇仁坊旧居,庭前石榴花乱吐,满地绿荫亭午。


    裴云逸在树下低头擦剑,剑身青碧。


    裴翎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裴翎来不及欣喜,一张苍白干枯的脸倏然撞入眼中,裴云逸用一副死灰的眼珠盯着他,瞳孔散得满眼都是,嘴唇还在动,如同岸上濒死的鱼。


    不染尘从他手里滑脱,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裴云逸朝前倒下去。


    “云逸!”


    裴翎扑过去,膝盖砸在石板上,双手去接那个正在倒下的身体,裴云逸碎在他怀里,石榴树无端地簌簌作响,榴花飞卷,过处一片妖红,等花散去,只剩一摊渐渐变冷的血。


    身边人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喘息,蝉衣立即坐起身,红指甲抚过他冰冷的唇,狠狠往下一刺。


    裴翎打了个寒战,睁开双眼,神智渐渐归位。


    “药会让你看到最深的恐惧,你看到的是什么?”蝉衣迫不及待地问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