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满身冷汗,手指痉挛不止。
“看见了你。”他强撑着勾起唇角,被刺破的伤口冒出一颗血珠。
蝉衣听罢,咯咯笑起来,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你真会骗人,什么时候教教我?”
“是真的,姑娘披头散发地朝我飘过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事。”
蝉衣嘴上说的好听,手上却没客气,指甲扣住裴翎锁骨前的铜扣用力一扯,逼他顺着她的力气坐起身。
“骗子。”蝉衣与他面对面,另一只手覆在他眼角,蹭过湿凉的泪水,“看见我会哭?”
“自然,我是吓哭的。”裴翎偏过头,顺势把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拂开。
“好,那就是害怕了。”蝉衣把沾着眼泪的手包在裙子里蹭干净,蹭完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害怕就行,害怕说明药有用,大巫母要的就是有用,她赢了,才能继续做大巫母呢。”
裴翎心中一动:“什么意思?”
“她要对付大邺来的女将军,”蝉衣爬下床,指甲在沙地上戳来戳去,“女将军打到莲眼山了,输了,死了好多人,她把死人堆在一起烧。”
裴翎的目光渐渐聚焦起来,又问:“是桑槿?”
蝉衣疯得不多不少,核桃仁大的脑袋不够听出来裴翎在套话,但足够把来龙去脉讲的清楚。
“以前她很聪明。”蝉衣在沙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蛇,“现在不聪明了,像发了疯的狗,咬到什么算什么。”
她看了裴翎一眼,脸上绽放出一个自豪的笑容:“是我们把她变成这样的,我和你,一起。”
和蝉衣相处一个月,裴翎早就学会了刨去她那些神神叨叨的片汤话,只把有用的滤出来,线索串起来并不难——罗刹面临权力更迭,大巫母需要一场胜利稳定民心,于是联络长生门研制蛇毒,蝉衣拿他试药,调好的成品送去前线,用在桑槿身上。
“你很有用,所以我的药也有用,女将军派了好多人,出去找一把剑,手上有剑的人,如果不交就杀。”她的红指甲在地上的蛇画里添了一双眼睛。
“拿剑的那个人,金头发,”蝉衣一巴掌拍在画好的蛇上,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蓝眼睛。”
裴翎藏在袖子里的手默默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几道伤痕,新痛叠着旧痛,轻描淡写地开口:“要是找到了,记着拿来给我看看,女将军拼了命想找的,一定是把好剑。”
那确实是一把好剑。
油脂浇在战死的士兵和战马身上,火已经烧起来了,黑烟贴着地面往四周爬,整片山林笼在一层灰黑的浊雾里。
桑槿站在火堆前,火中一个影子慢慢凝聚成形,他的脸忽远忽近,表情辨不真切,不染尘挂在腰间,碧色的剑身犹如一道绿莹莹的鬼火,他望着桑槿——十二年前的雪山上,她拔刀相向的瞬间,也是同样的眼神。
是纪长明。
桑槿猛地握紧刀柄,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莲眼山横亘在蛇渊以北四十里,山体低矮绵延,远看如同一条伏地的蟒,山脊上生满白莲,花开时像几千只眼睛,昼夜遥望南方王都,十日前,桑槿率七十二骑自北坡强攻,罗刹守军不足其半,据隘口死守,初时节节败退,破云骑冲锋三阵即破其前军,眼看就要收口合围,变故出在第四阵,前锋骑队过莲眼山腰一道窄谷,谷中大雾弥漫,山风倒灌,骑兵穿雾而过,半柱香后,左翼忽然勒马,面目狰狞,挥刀向己方砍杀,七十二骑大乱,阵型崩散,罗刹守军趁势反扑,桑槿单骑杀入谷中收拢残兵,堪堪稳住溃势,退至北坡。
有十余骑撤回营帐后便神志恍惚,副将宋宁疑是疫病,在半山腰临时清出的一片空地,堆上尸体和死马,整整叠了三层,浇上火油焚烧。
宋宁在桑槿身后三步外停下:“侯爷,长安来函。”
火堆里一匹死马的肚腹被火势贯穿,内脏滑出来,发出一阵刺耳的油爆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呈上,火漆封口,盖着司礼监的印:“九千岁的意思是,大军既已兵临蛇渊,莲眼山不过弹丸之隘,命我部不惜代价拿下,月内合围王都,兵部拟了进军方略,请侯爷过目。”
“先不急。”桑槿转过身,目光如刀,“不染尘,找回来了没有。”
宋宁的表情僵了一瞬:“裴云逸不好对付,剑抢不下来。”
桑槿默然不语。
半晌,她沉声道:“孔雀明王就这么一个徒弟,我与裴翎也算故交。”
“可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你再派人出去,找到裴云逸,格杀勿论,我只要剑。”
宋宁哑然。
他跟着桑槿五年,桑槿向来治军严谨,从未像如今这般昏聩过,她是大邺的武安侯,想要什么绝世兵器没有,怎么偏偏对一把籍籍无名的剑穷追不舍。
“找到它就好了。”桑槿转回去面对火堆,左手还握着刀。
半山腰的夜风把黑烟压得更低,半枯的白莲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几千只缓缓阖上的眼睛。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第88章 你比我的徒弟强
危楼的花开过又谢,无人打理就慢慢腐坏了,发酸的花汁淌得满地都是。
裴翎蜷缩在木板床上,穿堂风带着一股湿热的浊气吹过,他疼得“嘶”了一声,手指又在床沿抓下几道血痕。
疼痛稍微平息后,裴翎无力垂下手臂,搭在满是血迹的床沿边。
药的效用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连篇累牍地把裴翎二十六年来遭过的所有苦难向他展示了个遍,精彩处还巨细靡遗地重复了好几遍,唯恐裴翎淡忘半分。
傍晚,蝉衣按时端着碗上楼,把碗搁在床边,照例等他骂两句,等了一阵,什么也没等到。
“喂,喝药。”
裴翎依然昏沉不醒,蝉衣随便折了根花草根茎,掰过他的下巴,药汤顺着根茎往嘴里灌,裴翎麻木地咽下,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蝉衣蹲在床边,以往灌完药,裴翎至少要冒一身冷汗,有时手和腿会痉挛,喊那一声含糊不清的名字,然而今天什么都没有,她简单地动了动脑子,得出这个人命不久矣的结论。
“这样不行吧。”蝉衣自言自语,凑到他跟前左看右看。
裴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东西……越来越难喝了。”
蝉衣一脸苦恼:“你是药人,药人死了,我怎么办?”
裴翎气若游丝:“那你想办法救。”
听见他说话,蝉衣多少松了口气,忽然站起来,踩着楼梯咚咚跑下去,没过多久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碗,碗里东西香气馥郁,甜得刻骨。
裴翎闻见那个味道,心中不由一动,被祸害成一片废墟的神智深处,颤颤巍巍长出几丝希望的念头。
见明。
蝉衣把一整碗见明都倒进裴翎口中,不多时,他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双眼也有了焦距。
裴翎看着窗外,大雨后的金脐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河面上,孤帆翩然而过。
重见光明的裴翎毫无缘由地笑了笑,笑意如同春水流过眼眉,透出几分生气来。蝉衣在旁边托着下巴细看,喃喃道:“你笑起来不像是要死的人。”
“那像什么人?”
蝉衣想不出来,撇撇嘴,爬上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自己的头发:“没工夫和你说这个,我可忙了。”
她自言自语:“又要送了,上回那几个差点在桥头被人拦住,你说他们走个路都走不直,怪谁呢。”
裴翎半躺着没动,目光还留在那盏船灯上。
“送什么?”
“你喝的这种药。”蝉衣把一缕头发缠在红指甲上,“越来越多了,以前十天送一趟,现在三天。”
裴翎目光一凛,坐直了身子:“送给谁?”
“城里一个大人物,她让我叫她妲莉,所以我只知道她是妲莉。”
罗刹国由大巫母统治,大巫母下分十三人,称十三巫母,以蛇的十三个部位命名,蛇信巫母妲莉,掌外交贸易,驻守金脐城。
“每次都是同一拨人?”
“我这里你也看见了嘛,就那几个能走路的。”
裴翎被蠢得笑出声,幸好蝉衣对人情世故的理解浅薄,不足以品出他的轻蔑,只是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
““这条路上的街坊早就认识你那几个人了,”一说起坑蒙拐骗,裴翎全身不疼了,脑袋也清醒了,眼睛锐利得能数清楚远处那条船上有几张帆,嘴上滔滔不绝,“哪天来、什么时候过、扛多少东西、往哪个方向拐,全看在眼里,没人来查是因为没人在意,等哪天有人在意了,你们一定脱不开身。”
蝉衣缠头发的手停了,呆愣愣地问:“那怎么办?”
裴翎问:“你们这地方对外算什么?药铺?花坊?”
“什么都不算,就是一栋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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