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肩胛骨,他的手就停了。


    因为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所有的热度刹那间退潮,医馆里安静得像沉到海底,窗外的晚霞还烧着,橘红色的光铺在两个人身上,衣衫凌乱,像一幅被撕到一半的画。


    裴翎感觉到那只手在他锁骨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


    裴云逸撑起身体,脸上什么都没有,大片大片留白,像一个人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只剩一具空布袋似的皮囊。


    良久,才听得裴云逸轻声道:“这是什么。”


    裴翎张了张嘴,甜味黏在舌根,蛇毒麻痹他的神智,循循善诱地告诉他你还能看见,你看得见眼前人的模样,看得见这个人眼中正在碎掉的东西,而你就是罪魁祸首。


    他忽然希望自己还是瞎的。


    第84章 “你又能有什么用处?”


    银瓶绝弦刑。


    以寒铁铸链,环扣衔连,细如弦索。取受刑者琵琶骨,以铁锥穿骨为孔,引链贯之,铜扣嵌于锁骨,以活铆咬死骨缝,非剜肉剔骨不可取。寒铁性阴,入体后徐徐渗入经脉,如蚕食桑,初时肩臂剧痛不可举,三月后侵入奇经八脉,武功废去大半。年深日久,寒铁或沿经脉深入脏腑,气血凝绝而亡;或受外力震荡,链锁自骨中穿体而出,筋脉俱断,立时暴毙。取亦险,不取亦险,受刑者进退皆死地。


    此刑不见于刑部典籍,乃司礼监私造,专为制驯不驯之人。世间知其名者不过寥寥,受其刑者,至今只一人。


    裴云逸慢慢从裴翎身上撤开,手依然贴着那枚铜扣,像是一旦抬手,这个东西就会变成他自己的幻觉,芭蕉叶的碎汁在两个人身下洇成一片深色的潮痕,空气里还缠着蛇毒的甜和方才滚在一处的热气。


    “告诉我,这是什么。”


    两人半坐半抱,四目相对之际,裴翎转开头,<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笑笑:“长安城时兴这个,戴着好看罢了,你从来不在意这些,当然觉得新鲜。”


    裴云逸低下头,重新摸了一遍,像在用指尖读一份看不懂的文书,顺着那条冰冷的脉络一路划过,翻过肩头,沿着肩胛走了半寸,被裴翎一把按住手腕。


    裴云逸不管不顾,哑声笑了起来:“银瓶绝弦刑,什么时候变成长安时兴的了?”


    裴翎的手指扣在他腕上,紧了紧又松开。


    “好,你说是就是。”裴翎松开手,慢慢起身,顺手把散到肘弯的衣襟往上拢了拢,“就是银瓶绝弦,在灵渠渡口穿的,又没死,你紧张什么。”


    神智尚未溃散,身体替他先垮了一分,裴云逸的手不断发抖,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抬起眼睛,满目悲凉:“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自作聪明。想出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冒充我,我才不得不洗去乌金墨乃至瞎了眼睛,再是灵渠渡口,有人扮作长生门人挑衅,你又不假思索去追,有人等的就是你离开!告诉你?”裴翎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听到一桩十分无聊的笑话,“你又能有什么用处?”


    字字诛心。裴翎眼睁睁看着裴云逸垂下头,看着这个从小在他面前不露出一丝难过的人掉下几滴眼泪。


    他用十二分的力气才把目光移开。


    裴云逸搭着裴翎的胳膊,把他慢慢扶起来,自从他瞎了以后,裴云逸就习惯了在大小事上搭把手,哪怕裴翎现在看得见,哪怕对他说了这样伤人的话。


    等裴翎站稳,裴云逸才红着眼,接上了那句“为什么不告诉我”的后半段:“刚才那样,你是不是疼了?你没告诉我,我不知道你身上有这个东西。”


    他还想上前一步,裴翎躲开了,被蛇毒哄骗得轻飘飘的身体忽然重若千钧,仿佛裴云逸的真心全都压了下来。


    这些真心加在一起有多重,裴翎从来不敢称量,一称量就成了一笔情天恨海的债,他要拿什么去还?是拿一副穿了链子的骨头,还是近乎全瞎的眼睛,还是这条被兰信磨牙吮血觊觎着的性命?


    裴翎在心里把所有的路走了一遍。每一条的尽头都站着裴云逸,每一个裴云逸都在流血。


    既然走不通,何必纠缠不清。


    裴翎平复心绪,开口道:“你没做错什么,药劲过了就好了,这种荒唐事不值当放在心上,我在江湖上走了十几年什么没经历过,你以为你算头一份吗?今日之事,我权当没有发生过,从今往后,我的事情和你也没有关系。”


    他说着,右手藏在背后,扫过铜钵边沿,那把削蜡封的小刀滑落,张开手,接了个正着。


    裴云逸听罢,吐出一口浊气,忽然逼上前来,没有接他的任何一句话,伸手扯他衣领。


    “给我看。”


    不是请求,是通知。


    裴翎苦涩地想,又来了。他偏头躲开,裴云逸第二次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往回掰。


    “松手。”裴翎的声音变了,两个字压在牙齿缝里的,带着气音。


    裴云逸不松,垂眼顺着天光看去,那只铜扣嵌在锁骨窝里,边缘的皮肉淤血青紫,他仔细地看了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被捏碎的呼吸。


    裴翎狠下心,催动内力的一瞬,掌心里小刀翻出,刀身一闪,快到裴云逸只见一道亮光横过。


    刀尖扎进他的小臂,裴翎掐着分寸,堪堪破皮带出血珠,痛得刚好让他松开手。


    裴云逸生挨了这一刺,浑身冷得如堕冰窖。


    这不是师父第一次对他动武,他以为他早就忘了,可是疼痛炸开的瞬间,江南的雨夜,铺天盖地的寒光,刺入胸中的孔雀翎,同时死而复生,像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什么又迅速归于黑暗。


    那场瓢泼的雨再一次追上了他。


    裴云逸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人,裴翎紧握凶器,面似寒霜:“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蠢,结果呢?混账东西,竟然敢爬到我身上来。”


    寒铁链在内力冲击下剧烈震颤,铜扣嵌着的骨缝被震开一线,鲜血洇出来,没入衣料,在素色襟口上氤氲成触目惊心的一片红,裴翎双手脱力,小刀掉在脚边,他不敢迟疑,转身向外逃去。


    见明还在起效,裴翎怕自己回头,回头就会看见他,看见了就走不了。


    衔珠港的傍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港口的集市亮起连片的蛇油灯,裴翎伤处流血不止,仿佛披着一件腥红的云肩,踉跄着走进人声鼎沸,药效逐渐褪去,视野里的边缘一点点模糊,像一幅画被人从四周往中间擦。


    裴翎加快脚步,趁还看得见,趁还能走,趁那个人还没追出来,一刻不停跑着,穿过人群和灯火,穿过那些看都不看他一眼的罗刹人,血从袖口滴下来落在脚边的石板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顷刻踩得不见了。


    最后一点光在集市尽头熄灭。


    天地归于黑暗,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裴翎扶住一面石墙站了片刻,血顺着手臂淌到指尖,滴在墙根。


    他又瞎了。


    第85章 怎么从曲江池里活着爬出来的


    “金毗鸟衔日,诃梨蛇吞月,”


    “小囡小囡莫要哭,”


    “骨头花开满地雪——”


    蝉衣蹲在台阶边剥山竹,烈日隐隐绰绰从屋顶缝里流下,她嘴里哼着一首刚刚学会的罗刹童谣,调子七拐八拐的,像一条蛇爬过高低不平的石阶,她的红指甲掐进紫黑色的果壳里,汁水流了一手,顺着腕骨往下淌,她叹了口气,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嘴里吸吮。


    花开得太盛。


    长生门的据点藏在衔珠港东南角,一座高耸的危楼,被花草吞了大半边,罂粟和曼陀罗从木头里钻出来,攀着一望无际的台阶往上爬,花瓣比人脸还大,颜色红得发黑,香气几乎凝结成实质,在湿热里腐烂成一团团粘稠的雾,台阶上,隔几步就有一个畸人蹲着乘凉,有人脊椎弯成弓形像一只虾,有人两条胳膊长短不一地垂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几处精心修剪的盆景。


    蝉衣把剥好的山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珠动一下,慢慢转回来,她咽掉嘴里的果肉,把山竹壳随手一丢,拾级而下,路过一个人就踢一脚,蹦蹦跳跳地哼起另一首歌——


    “阿妈阿妈河里来,”


    “鱼骨穿成白玉簪,”


    “哪个乖囡跟我走,”


    “三日还你金丝蟒——”


    蝉衣转着圈下楼,脚踝挂了一线红绳,踩着被热气蒸软的泥地,走进白花花的烈日下,沿港口往东,路过晒满<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干的架子,蝉衣随手一推,架子哗啦啦倒下,在小贩的叫骂声里蹦跳着继续往前走,任凭双脚替她选方向,左拐右拐地钻进越来越窄的街巷,被一道断墙截住去路。


    断墙顶上长满了蕨类,墙根投下一摊阴凉。


    阴凉里躺了一个人。


    蝉衣停下脚步,歌也停了。


    那个人侧躺着蜷在墙根,长发散了满地,遮住大半张脸,衣裳上铺着大片干涸的血渍,颜色深浅不一,左肩和锁骨之间那片颜色最深,像一朵从胸口绽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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