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笑笑,自问自答。


    “我猜是手段好,运气好也不必千里迢迢跑到中原来,追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了。”


    纳赛尔默默将手探入袖口,握住铁索的末端。


    裴翎起身,日头西移,他两手空空,踏过满地昏黄残光,与安远相隔不过五六步,近得能闻到对方衣料上的圣火烟气。


    “你是不是气疯了?”


    裴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闲话家常的随意,像一把剑出鞘,寒气一寸一寸地透出刃口。


    “杀了三个,结果又冒出来一个,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国王的孩子这么多,杀也杀不完?”


    纳赛尔的呼吸骤然停滞。


    “好不容易找到了,好不容易追到了中原,你满心以为这是最后一个,只消手起刀落,一了百了,可惜,可惜。”


    裴翎往前迈了一步。


    “你找错人了。”


    再一步。


    “你以为你的对手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蠢货。”


    最后一步。


    两人只余一臂的距离,裴翎蒙着眼,看不见纳赛尔,却像看穿了他。


    “不是的。”


    裴翎的声音极其温和。


    “你的对手是我。”


    第64章 我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蠢货吗?


    纳赛尔的手从袖口一点一点退出来,移到耳后,指尖嵌入皮肉与假皮的缝隙,一寸一寸往下揭。


    那张斯文温和的面孔像蜕皮一样剥落,露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真容,眉目间透着被权力反复淬炼的阴冷。


    假面被随手丢在地上,无声无息,像一张用旧了的手帕。


    纳赛尔的声音比伪装时沉了一个调:“既见摄政王,为何不跪。”


    裴翎也伸手扯掉布条,半阖的眼缓缓睁开,双瞳迷离,可那蓝绿颜色太过鲜明,如同一对烙印。


    “我何需跪你。”


    裴翎把布条握在手里,笑得散漫。


    “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叔,自家亲戚,没必要这么多礼吧。”


    过去的二十年里,娜吉拉的画像被国王一次次下令撤走又挂回去,反复了不知多少遍,纳赛尔一遍一遍地看,早就把这双眼睛牢牢记住了。


    裴翎的眼睛与公主一模一样,从形状到颜色,仿佛是从画像上拓下来又印上去的。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司礼监办差,闲人回避——”


    福顺骑在大宛马上,扯着嗓子喊道。


    话音未落,门被司礼监的番子撞开,福顺打头,身后两个随从中间当中架着一个人,花白头发,身形清瘦,脚步踉跄。何适被左右挟着胳膊,半推半搡带了进来,目光惶恐地落在纳赛尔身上。


    面前俨然是一张他见过,但从未想过会出现在长安的脸。


    摄政王亲自来了。


    “摄政王殿下…”何适的声音发涩,“您?为什么……”


    裴翎开口,替纳赛尔答了这句疑问:“摄政王万金之躯,不惜易容伪装,也要风尘仆仆来这一趟,总不能是为了护送公主之子回国吧?您是聪明人,心里应该有数。”


    纳赛尔目光森寒:“贤侄的嘴倒是比眼睛好使。”


    “那是,”裴翎应下了这句奉承,“我要是眼睛也好使,表叔你恐怕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纳赛尔没打算再用嘴了,右手探入袖中,乌黑的铁索被抽出半截。


    那半截铁链何适早就见过,摄政王曾长居神庙,随武僧一同修行,归来后在国王面前演武,铁索燃烧着熊熊火焰贴地横扫,焦黑的痕迹数日都不曾褪去,当即嘶声叫道:“殿下!不可!”


    叫声淹没在一连串瓦片碎裂声里。


    一道身影从屋顶落下,碎瓦纷飞如骤雨,裴云逸在半空拧腰,衣摆翻起,落在裴翎身前一步。


    机括弹开,七枚孔雀翎探出尖端,对准纳赛尔的眉心。


    裴云逸没有回头,面如冷霜,杀气腾腾:“裴翎,你给我闭嘴。”


    裴翎才不闭嘴。


    他绕过裴云逸的肩膀,从怀里取出金印。


    金印铸着一只展翅的神鸟和娜吉拉的名讳。


    何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颓然跪坐在地。


    三十年前,公主用这枚印盖过一道敕令,命波斯女子摘去覆面的黑纱,敕令颁下的那个傍晚,王都的街巷里挤满了女人,她们把黑纱扔在地上踩着走过去,露出终年不见天日的眉眼和笑容,歌声从日落响亮地唱到日出。


    何适跪在地上抬头看去,面前两个人,两双蓝眼,色泽截然不同,透过裴翎的眼睛,他仿佛又见到了公主,不由发出一声悲哀的长叹,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是我想错了,我们都想错了。”


    只有真品现世时,赝品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裴翎道:“一年前,你们四处寻访,找那些蓝绿眼睛的胡人,发觉不是公主血脉,就交给锁金楼处置,锁金楼把他们都沉了漕渠,何大人不会一无所知,公主在世时怜恤苍生,可曾想过,死后竟会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因为她而丢了性命?”


    何适摇头,神色灰败而冰冷:“中原有句话,老朽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不信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只信冤骨三更犹有泪,功名二字不堪闻。”裴翎字字如铁。


    纳赛尔不屑一顾,抽出锁链横于身前,放声狂笑:“错了!万骨不枯,将帅何以功成?”


    杀气从四周围拢过来,裴翎头也不回,唤道:“云逸!”


    霎时间,暮色里亮起一片寒光。


    孔雀翎在半空中散作漫天星雨,每一枚尾端衔着一缕金线,针走线牵,线走针坠,铺天盖地朝纳赛尔罩了下来,裴云逸飞身上前,左手拨线,右手催针,经过裴翎身侧,忙里偷闲一捏他的肩膀:“叫我干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蠢货吗?”


    链节破空而来,裴云逸侧身堪堪避开,铁链砸在身后的桌面上,老杉木应声裂成两截。


    纳赛尔收链回旋,铁链在半空画了一个圆,第二击紧跟着第一击的余势劈下,裴云逸矮身从链下穿过,孔雀翎反手一削,翎尖擦过纳赛尔的前臂,割开一道口子,血珠滚了出来。


    铁链拖地横扫,桌腿椅腿噼里啪啦断了一片,裴云逸故意贴着他打,孔雀翎短而快,距离越近越是狠辣,纳赛尔无计可施,将铁链抽短一截,缠在小臂上,空出右手跟裴云逸拆招。


    两个人在一片狼藉的前堂里绞在一起,缺掌柜缩在柜台后面看得目瞪口呆,手里还攥着菜刀。


    裴翎背靠着通往后厨的布帘,竖起耳朵听风声,判断孔雀翎擦过纳赛尔的咽喉,被铁链格开,两人分开半步,又撞在一起。


    福顺从门口摸到角落里,番子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震得不敢上前,他缩在两个番子中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里飞快算账。


    裴翎认得他,知道他当年拐了裴云逸,这仇可还没报呢,裴翎只要活着一天,福顺就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天。


    此刻场面这么乱,又是暗器又是链子的,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受到牵连,意外死在混战里,岂不是合情合理?


    福顺打定主意,要叫裴翎今日有去无回,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刀身,悄无声息拔出长刀,绕开柜台,脚步放得又轻又慢,一步,两步,眼看要迈出第三步,一道圆润的黑影扑了过来。


    缺掌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眼睛里只有福顺的刀尖对着裴翎的后背,想也没想,大叫着挥起菜刀冲了上去,裴翎听到响动撤身避开,福顺被坏了好事,尖叫一声,反手将菜刀挑飞,愤恨之余,手中长刀往前一送,利刃破腹,缺掌柜只觉肚子一凉,随即剧痛炸开,撞上身后的柜台。


    福顺抽出刀,正要刺第二下,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捉住,裴云逸一手抄起地上的菜刀,另一只手把福顺拽过来,他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来,裴云逸手腕翻转,刀刃沿着肩窝和锁骨之间的缝隙,一举剁下,像随手把菜刀剁在案板上。


    福顺中刀,摔在裴云逸脚边,惨叫着缩成一团。


    身后劲风又起,铁链追了过来,裴云逸矮身闪开,被余势逼得连退几步,索性一掀门帘,钻进后厨,引纳赛尔来追,后厨比前堂更窄,灶台就占了半边墙,咫尺之距,孔雀翎取人性命是最快的,裴云逸刚要动手,纳赛尔余光瞥到一丛尚未熄灭的火焰。


    事发突然,灶台下的炭炉没灭,烧得通红,纳赛尔毫不犹豫挥起铁索,轻轻一拖,链节碾过炭火,缠在链上的油布燃烧起来,火光蔓延,一眨眼的功夫,整条铁索从头烧到尾,甩动着橙红的尾巴向裴云逸逼来。


    后厨瞬间亮如白昼,火光把所有影子牢牢钉在了墙上。


    裴云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暗器的厉害之处,莫过于这个“暗”字,火光之下,孔雀翎的轨迹无处遁形,火链又长,一旦完全展开,封死了翎羽的攻势,裴云逸必定处于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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