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他的徒弟,武功不如他也是寻常。
后院小屋的门被推开,又是一阵翻找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很快,他知道东西在哪。
片刻后,机括扣合声传来。
羽片归槽,臂鞲系紧,金线绕上指环。
裴翎闭着眼都能知道裴云逸在干什么,不对,他现在连闭着眼都不需要了。
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出小屋,上墙头,踏瓦面,远了。
来去不到一炷香。
后厨灶台上的火还在烧着,油锅里滋滋响,缺掌柜倒也是真放心,把一个瞎子和一锅热油放在一起。
裴翎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前的鸭子凉了。
蠢货。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赶去蜀中的路上,在青囊谷洗墨的时候,跪在老和尚坟前挖出金印,再到大闹醉春风,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太监磨墨,裴翎每做一件事,就在心里骂一遍裴云逸你这个蠢货。
冒充公主之子是蠢,跟一群不知底细的人走是蠢,带走孔雀翎打算一个人跟纳赛尔分个胜负,是蠢上加蠢。
等这件事了了,要是他们两个都还活着,裴翎非得把这个蠢货按在地上抽一顿不可,抽完了再罚他片一百只鸭子,一只不能少,片完了再跪着把片坏的那些吃掉,别浪费缺掌柜的食材。
裴翎恨得牙痒痒。
但是恨来恨去,恨的也不过是见不到这个蠢货。
裴翎抬手摸了摸眼睛上的布条。
可惜见不着了,他现在这个样子,纵使相逢也如同不相逢。
那还是不见了吧。
裴翎默默坐了一会儿,把凉透的鸭子夹起来吃掉,冲前堂喊了一声。
“缺掌柜,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缺掌柜擦着手从前堂踅摸过来,围裙上油渍斑斑,一脸的生意人警觉:“商量啥?先说好,赊账不行。”
“我要买你这个店。”
缺掌柜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歪着头看了裴翎一阵,又环顾四周,灶台上油锅还热着,前堂的桌椅擦得干净,门口那块“全缺德”的招牌是他爹亲手刻的,挂了快三十年。
“你吃鸭子吃傻了?”缺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没傻,认真的。”裴翎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搁在桌上。
缺掌柜的眼睛直了。
他做了一辈子鸭子生意,最大的单子也不过是十来两银子,咽了口口水,强行把目光从金子上拔开,又忍不住粘回来。
“我这店,三代人的基业,“缺掌柜挺了挺腰板,拼命装出一丝视金钱如粪土的气概,“不是你拿块金子就能……”
“两锭。”
缺掌柜的腰板弯了一点。
“裴大侠你别闹,这店是我爹留给我的。”
裴翎又掏出一锭金子,三锭金子齐刷刷搁在桌上。
缺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无处安放地在围裙上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
裴翎趁热打铁,语气沉静了几分:“掌柜,我问你,你这辈子最想干什么?”
缺掌柜愣了。
“别告诉我是卖鸭子。”
缺掌柜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快拧出水来。
“我……那天,小裴被带走的时候,我冲出去了你知道吧。”
“知道。”
“我被人家摁在柜台上,额头磕破了,血哗哗流了一脸,动都动不了。“缺掌柜摸了摸额头上那道新疤,“我连一个在我店里干活的伙计都没护住。”
裴翎没接话。
“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店里,想了一夜,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卖鸭子,遇到事了就只能看着别人被带走,连拦都拦不住。”
不该是这样的。缺掌柜的眼眶泛红,心里一遍遍默念,不该是这样的。
裴翎把三锭金子往前推了推:“所以,把店卖给我,拿了钱去做你想做的事,江湖很大,总比这口油锅有意思。”
“你买我的店干什么?你又不会片鸭子。”
“给一个人留着。”
“谁?”
“一个蠢货。”
“裴云逸迟早要回来,回来了总得有个地方待,我陪不了他一辈子。”
缺掌柜揉眼睛,把本来泛红的眼睛揉得更红,粗声粗气扔下一句“你等等”,片刻后,捧出来一张地契,在桌上铺平,胖乎乎的手在上面压着。
“招牌不能摘。”缺掌柜的手还摁在地契上。
“不摘。”
“我爹的酱汁秘方不能传给外人。”
“不传。”
“小裴回来了,让他继续用那个案板。”
“本来就是给他留的。”
缺掌柜长舒一口气,把手挪开,地契推过去,金子揣进怀里。
“多谢掌柜的成全。”
“我爹要是知道我把店卖了去闯江湖,”缺掌柜苦笑着摸自己的后脑勺,“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我。”
裴翎蒙着眼摇了摇头:“放心,你爹抽你之前,江湖会先教你做人。”
缺掌柜揣着金子还没捂热,就听见前堂的门板被人推开,他算了算时辰,日头将落未落,还没到饭点,来的人也不像食客,食客都饿着肚子,恨不得三步并两步奔到柜台前嚷嚷“来半只”,这个人从容得过了头。
缺掌柜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
安远束着发,面相斯文,半个身子隐在残阳里。
缺掌柜的脸顿时白了,手不自觉地摸上额头那道还没长好的疤,指尖碰到凸起的疤痕,那天的痛楚便穿过皮肉骨头,从额角一直钻到后脑勺。
“裴……裴大侠。”缺掌柜缩回后厨,贴着灶台挪到裴翎身边,嘴唇哆嗦着,“前堂……来人了。”
裴翎正拿手摸柜台边上的一排调料罐子,一个一个拧开闻,搞清楚哪个是盐哪个是花椒。
“来人了?”他把一罐花椒拧上盖子放回去,语气稀松平常,“谁?”
“上次……上次按住我的那个。”
裴翎摸向下一个罐子的手停了。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是这个人,按着我的后脖子往柜台摁,小裴就是跟他走了。”缺掌柜的声音在发抖,但咬着牙把话说完了。
裴翎把手从调料罐上收回来。
“你帮我看看,是个老头吗?”
“老头个屁!才他娘的三十多岁!”缺掌柜吓得双腿瑟瑟,硬是骂了句脏话壮胆。
那就是另一个了。
兰信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慢悠悠地响起来——“摄政王的宠臣嘛,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安远。
裴翎的嘴角慢慢勾起,抬手拍拍缺掌柜的肩:“我这店里,有几张桌子来着?”
缺掌柜虽然已是面无人色,但他在这家店里住了几十年,嘴巴一张便报出了数:“十八张,全,全是杉木的。”
裴翎绕过灶台,竹杖在地上点着,一下,两下,三下,摸到最近的一张桌前,空着的那只手扶上桌沿,指尖顺着桌面细细地划过去。
“客官,”裴翎随意地招呼一句,“您来得不巧,刚打烊。”
“裴先生认错人了吧,在下只是路过,闻着味进来瞧瞧。”纳赛尔停在门口,声音温文尔雅。
“是裴掌柜。”裴翎温和地纠正他,摸到了第二张桌子,手掌在桌面上感受开裂的纹路,“这店我今日刚盘下,还在交接,您若不急,改日再来,我请您。”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摸到第三张桌子的椅子靠背,随手拉开落座:“眼下没有鸭子,我讲个故事赔给您,恰好是波斯国的事,您既然来自波斯,不如帮我听听,这故事讲得通不通。”
纳赛尔做了个“请”的手势,然而胳膊还没伸开,瞎子裴翎就自顾自开了腔。
“波斯国王是位明君,膝下几个孩子也争气,大王子骁勇善战,可惜命不好,死在了前线。”
“二王子通敌,被老国王亲手刺瞎了眼睛,关在高塔里,死了。”
“三王子倒是老实,没打仗也没通敌,就是身子骨不好,病来如山倒,药石无医,也没了。”
裴翎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纳赛尔的脸上还挂着笑,笑意不达眼底。
“裴掌柜消息倒灵通。”
“没有没有,嗐,江湖人嘛,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的,我就是觉得这故事有意思,您想啊,三个王子,死法各不相同,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死在高塔里,一个死在病榻上,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每死一个,就少一个挡路的人。”
灶台上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缺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挪了出来,像条壁虎贴在柜台上,手攥着一把雪亮的菜刀。
纳赛尔没有接话,撤去了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如同一块刮干净字迹的石碑。
那条墨蓝布带遮住了裴翎的大半张脸,他的语气愈发轻快,像在跟老朋友闲话家常。
“这故事要是写成话本子,底下的看客一定会问,那位赶巧得了好处的人,到底是运气好呢,还是手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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