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链横扫,油锅被掀翻,滚油泼在地砖上嗤嗤作响,裴云逸往后躲,肩膀撞上案板的边角。
“别跟他在明处换招,他的链子一甩开你就没有缝隙可钻。”
裴翎的声音从三步之外传来,隔着一道门帘,字字清楚。
“灶台左边,有半步的死角。”
裴云逸没有犹豫,身子左倾,火链擦着右耳呼啸而过,烧焦了几根金发,他借着倾身的势头欺近纳赛尔,孔雀翎直刺,纳赛尔收链格挡,翎刃没入火焰,
“他要回链了,链尾会抽你的膝盖。”
裴云逸晚了半步,铁链擦过小腿,燎开一块血红的伤口。
“你说话能不能快点?”裴云逸咬牙切齿。
“你跑得能不能快点?”
裴云逸气得眼睛都红了,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孔雀翎连削三刀,一刀逼纳赛尔撤左脚,一刀封他回链的路线,一刀把他往灶台左侧那个死角里赶。
纳赛尔稳住身形,暴喝一声,火链高举过顶,整条链子盘旋着燃烧,轰的一声劈碎了半边案板,木屑和火星齐齐炸开。
“链子劈下来之后收回去最慢,就是现在。”
后厨里火光冲天,油烟弥漫,裴云逸把纳赛尔死死堵在角落,杀意毕现。
“动手,让师父看看,你学到了些什么。”
他听见裴翎那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了半拍,一股难以言说的躁郁直冲天灵盖。
“你不是我师父!”
声音在后厨的四面墙壁之间弹了好几遍,连灶台上的火苗都被这一嗓子震歪。
火链的铁环勒进指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纳赛尔粗喘着抬起头,目光越过裴云逸的肩膀。
帘子那边站着一个瞎子。
就是这个瞎子,引他入局,坏他好事,把他逼到了如今的地步。
生死之际,纳赛尔突然什么都想通了。
何必跟面前这个黄毛小儿纠缠?
只要公主之子死在中原,一切困局可解,得罪了大邺朝廷怎样,霍尔木兹忌惮他多年又怎样,他还是波斯的摄政王——
是未来的,唯一的王。
他狂笑一声,手指蓦地松开,整条火链脱手而出,不计代价,朝那道帘子扑了过去。
裴云逸声嘶力竭叫道:“师父!”
门帘轰然烧起来,火光撕开了前堂与后厨之间最后的遮挡。
铁链拖着一尾烈焰,直奔裴翎心口。
第65章 天下于我何加焉
裴翎侧身躲避,下一瞬,一阵风从身后扑来,裴云逸越过他的肩膀冲了出去,合身扑向燃烧的火链,两人错身而过的一刹,金发与黑发交缠,绞成一缕又倏地扯开。
裴云逸左手掌心撞上链节,烧红的铁棱割开虎口,他咬着牙,借力把铁链往手腕上缠,火焰舔上小臂,弥漫开一股焦糊味,他也不躲,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攻势卸了个干净。
火链耗尽了最后一丝余威,从手腕间软塌塌地滑落,带起一片发黑粘连的熟肉。
裴云逸痛得眼前阵阵发白,气息堵在胸口乱撞,强撑着走向裴翎,踉跄了一步,跌进他怀中。他半跪着,浑身浴血,抬起唯一还算干净的右手,送到裴翎面前,那只漆黑的臂鞲绑在小臂上,机括里压着一整排孔雀翎。
裴翎轻轻环住他,覆上他的手背,轻轻调整角度,往左偏半寸,又往下压了一分。
就像许多年前,他教他射出第一支孔雀翎那样。
“你今天没给我丢人,歇歇吧,后面的让我来。”
说话间,第一支孔雀翎已破风而去,正中纳赛尔右肩,没入骨肉,震得他踉跄后退。
裴翎道:“这一支,为被你算计的三位王子。”
不等纳赛尔站稳,第二支刺入左胸,他身体猛地弓起,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这一支,为死后还被你利用的公主。”
纳赛尔撑着墙,伸手去拔胸口的暗器,使不上力,手滑了下去,紧接着,腹部又受一击,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这一支,为我们师徒之间,因你而起的恩怨。”
纳赛尔抬起头,双瞳逐渐涣散,一股惨白的疲惫像蛛网般覆在脸上。
裴翎扣下机括,剩余的孔雀翎齐齐射出,穿过火光,如同暴雨倾盆,呼啸而下。
“最后,为你筹谋二十年来,枉死的千千万万人。”
孔雀翎尽数没入纳赛尔的胸膛,爆开一朵又一朵血花,他的头慢慢垂下,火光闪了一瞬,与呼吸一同寂灭。
前堂安静下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响起,听着沙哑,应该是苦兮兮地喊了半天,刚才太吵,这会儿才被人听见。
“缺掌柜?”
裴翎循着记忆走向柜台的方向,衣摆扫过一只伸在地上的脚,他蹲下来,手摸到了缺掌柜的肩膀,顺着往下摸,衣裳黏糊糊的,沁透了鲜血。
“缺掌柜。”他又喊了一声。
缺掌柜的身体动了动,虚弱地嘟囔:“第一天闯江湖就被教做人了啊……”
裴翎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把他扶起来靠着柜台坐好,撕下一块自己的衣袖按在伤口上,缺掌柜疼得直抽气,但嘴没闲着:“嘶——轻点轻点,我这可是要命的伤口,以后说出去,那得多威风。”
“你先别死在自己店里。”
“没事没事,”缺掌柜咧嘴笑了一下,扯动伤口又龇牙咧嘴,“我缺某人,今天总算……也算是……”
他想说“大侠”两个字,心虚地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没给你添麻烦。”
“没有。”裴翎把布料压紧了一点,“多亏你。”
缺掌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假装是疼的。
福顺瘫坐在前堂另一侧,右肩上的伤口往外冒血,左手捂着,脸色惨白如纸,番子们围在他身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才一幕幕福顺看在眼里,心里早就什么都明白了,咬牙挣扎着站起来,冲番子们使个眼色,两个番子架起何适,一行人往门口退。
裴云逸身形一晃,挡住去路。
福顺喘着气向他望去。
九年前,在西市酥山摊子旁边,他管裴云逸叫“小蛮奴”,把他打晕时,一颗樱桃咕噜噜滚进了泥水。
九年后,十七岁的裴云逸横在他面前,地上摆着一把沾血的菜刀,血迹鲜红夺目,与那颗樱桃遥相呼应。
“福顺,”裴云逸直呼其名,“小蛮奴的功夫,你觉得如何?”
福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裴云逸侧身让开路,顺便一记窝心脚踹过去,福顺挨了踹也不敢说什么,缩起脖子,贴着墙根灰溜溜挪动,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何适被架着走到门口,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来。
“殿下。”
裴翎转向他的方向。
何适字句恳切,意有所指:“摄政王已死,从今往后,殿下便是国王唯一的血脉。”
裴翎站在满目疮痍的前堂里,身后的厨房还在冒烟,脚边满是碎木片和血迹,他眼神对不准何适的脸,却不妨碍笑了一下:“对啊,这倒不假。”
何适越说越急:“王廷再无阻碍,殿下若肯归国,何愁将来不能坐拥天下。”
纳赛尔汲汲营营二十年,只为有朝一日,波斯的每一寸疆土都归于他脚下,波斯的每一个臣民都将向他俯首,那可是万人之上的王座,会有几个人忍心拒绝?何适不齿纳赛尔的手段,却不敢说全然不懂他的心思。
暮色深沉,长安的炊烟从四面八方升起。
何适在等裴翎的答案,满心以为这个年轻人至少会犹豫片刻。
裴翎孤身走进炊烟,只留下一句话,宛如回荡的长风:“我本蜀中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第66章 好一个孔雀明王
福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右肩上的伤口包扎过,洇出一圈暗红。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喘气。
兰信坐在太师椅上翻一份刚送来的急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来看了一遍,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屋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福顺的脖子上缓慢地拉锯。
看完了,他把急报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撇了撇浮叶:“福顺,你跟我说说,波斯国的摄政王,死在咱们长安城一间卖烤鸭的铺子里,我该怎么跟人家国王交代?”
福顺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奴婢……奴婢……”
“写国书,写什么呢?写他的外孙骗杀了他的侄子,还不打算认祖归宗,回去继承大统更是想都别想,宁愿留在中原做个朝不保夕的江湖人,你觉得这么写,行不行?”
福顺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不敢接。
兰信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桌面上,脆响一声,茶水溅出来洇了半张急报。
“不想开口?那动笔总会吧,炙鸭店的事,明天一字不漏写成折子递上来,你干的那些蠢事也一并写进去,少一个字,我摘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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