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叮叮当当的刷碗声传出来,响得比平时重了些。


    裴翎一个字没写,在纸上慢慢画了一只小乌龟。


    四条短腿,圆圆的壳,伸着脖子往前爬。


    第51章 抓到就验,验过了就杀


    马合是东市最没出息的胡商。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他在长安住了快二十年,波斯话忘了一半,汉话学了五成,两头都说不利索,去东市买菜,他说“这个萝卜”,后半句波斯话汉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架,最后谁也没赢,马合憋红了脸,伸手随便指一个,“就要这个吧”。


    卖菜的大娘看他可怜,每回多饶他两根葱。


    做生意也不行,同乡跑丝路一趟赚几百贯,他跑一趟赔一半,剩下一半还被人骗走,别人贩香料,他也贩香料,别人的卖进了王公贵族府上,他的受了潮发了霉,论斤贱卖给了城南做蚊香的。


    但马合的八字硬,硬得写在纸上能拿去砍树。


    他生意失败了好几次,每回都在最紧要的关头逢凶化吉,头一年贩丝绸赔了个底掉,正打算收摊回波斯,河西走廊突发大雪封了路,丝绸价格一夜翻了三倍,他那批压在仓里没卖掉的烂货忽然成了抢手货,第五年卖奶茶亏得裤子都当了,恰好遇上一个南方茶商走错了路,跑到他铺子里借宿,顺手帮他调了个配方,居然卖出去了。第十二年贩瓷器,大半摔碎在路上,就剩三只完整的,结果被一个附庸风雅的大官看中,三只的价钱比三百只还贵。


    同乡们提起马合,一律摇头,但不是看不起,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明明不是做生意的料,怎么还当了那么多年商人?


    马合这辈子最惊险的一次,是第十五年。


    那年他把全部身家押在一批波斯地毯上,从河西运到长安,结果长安突然流行起了高丽席,波斯地毯一夜之间卖不动了,马合的铺子交不起租金,房东限他三天内搬走,他坐在地上对着一屋子地毯发呆,琢磨自己是上吊还是投河。


    就在这时候素娘来了。


    她不是来买地毯的,她上下打量了马合一圈,要求他站起来,转个圈,跳两下,张开嘴看看牙,一副挑牲口的架势。


    换作是别人早就把素娘赶出去了,可他不会,因为他是马合。


    素娘验看完毕,拍了几贯钱在他那堆卖不掉的地毯上,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孩子生下来以后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来找”。


    马合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是不知道用汉话怎么说。


    这是马合到长安以来,唯一一次什么都没做错还赚了钱的买卖,铺子的租金有了,地毯后来也趁着高丽席退了热慢慢卖掉了,他又活过了一年。


    但素娘和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孩子,他都没再见过。


    直到今天。


    全缺德午间客人不多,裴翎坐在老位子喝茶,裴云逸在前堂片鸭子,和裴翎保持着三尺以上的距离,缺掌柜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切如常。


    鹊奴蹦蹦跳跳地来了,扎着一对圆圆的双丫髻,蓝绿色的大眼睛,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店堂,然后径直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把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半只炙鸭,要片好的。”


    缺掌柜眼皮一掀就认出来了,素娘家的混世魔王,上回来过一次,拿弹弓打他门口的灯笼。


    他故意不动声色,把干瘪的布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小鹊奴,这不够啊。”


    “怎么不够?”鹊奴把下巴一抬,“上回那个胖伙计就收我这个价。”


    “胖伙计辞了,”缺掌柜慢慢把布袋子放回柜台上,“而且我们涨价了。”


    “涨多少?”


    缺掌柜摇头晃脑地瞎编:“翻了一倍。”


    鹊奴的大眼睛瞪圆了,一把抢过布袋子,倒提着抖搂了两遍,确认掏不出多余的铜板了,小脸登时涨得通红:“你个奸商骗人!哪有卖鸭子涨一倍的!你当你是卖金子啊!”


    缺掌柜贱兮兮地往大门口一指:“嫌贵可以去别家。”


    “我就要你们家的!我娘说了全长安就你们家的鸭子能吃!”


    缺掌柜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不露,继续为难她:“那你钱不够我也没办法呀,总不能白送你吧?”


    鹊奴急了,背着手在柜台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昂起头,中气十足地说:“记账!我娘是绸缎庄的素娘,月底来结!”


    “哦——”缺掌柜拖了个长音,上上下下打量了鹊奴一眼,“不太像啊。”


    “哪里不像了!”


    “你娘长得挺好看的,你嘛……”


    话还没说完,鹊奴手里的牛皮弹弓已经摸出来了,皮兜子拉得嘎吱作响。


    缺掌柜赶紧收了笑,双手往前一摊:“行行行开玩笑的,记账记账,半只是吧,你先坐着等。”


    鹊奴把弹弓收回去,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找位子坐。


    她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钱不够被奚落了半天,面子丢了个精光,一转身,角落里有个人在看她。


    马合筷子举在半空,嘴半张着,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她,额头热热的,那是前尘旧事一口气冲进了脑袋。


    鹊奴刚被缺掌柜涮了一通,火气没处撒,迎面正好撞上一双,至少在她看来,不怀好意的眼睛。


    “看什么看!”


    马合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什么,前半截汉话后半截波斯话,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鹊奴重新把弹弓摸出来,这回连石子都已经扣在皮兜上了。


    “你再看一下试试?”


    马合慌了,站起来摆手,想解释,汉话波斯话在嗓子眼里打成一团:“不是,我不是,那个,我只是……”


    “你是不是人贩子?”鹊奴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不不不不不!”


    “你就是人贩子!”


    鹊奴后退两步,弹弓拉满,对准马合的脑门,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胡人当街拐卖小孩啦!”


    全缺德炸了锅。


    靠门两桌客人同时站起来,瞪着马合。马合脸都白了,两只手举过头顶,嘴里“不是不是”地分辨,腿却不争气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鹊奴追着马合绕桌子跑,弹弓始终没放下,嘴里骂得飞快:“大白天拐小孩你长不长眼睛!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鸭子吃腻了想吃牢饭是不是!”


    马合被追得绕着桌子疯狂转圈,撞翻了三碗汤两盘菜,缺掌柜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拉架,鹊奴弹弓一松,石子飞出去,正中马合额心。


    门外,一个巡街的官差正好路过,鹊奴余光瞥见,刺溜爬上桌子,居高临下指着马合的鼻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官差呢?叫官差!”


    官差听到里面鸡飞狗跳,探头一看,一个小丫头站在桌子上,拿弹弓指着蹲在地上捂脑袋的胡商,旁边掌柜模样的人喊“下来下来你给我下来”,满地碎盘子和鸭肉。


    官差走进来,亮了亮腰牌:“怎么回事?”


    “大人!”鹊奴手指纹丝不动地指着马合,“此人行迹可疑!一直盯着民女看!意图拐卖!请大人明察!”


    官差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马合。


    马合抬起头,额心一个红印,眼眶含泪,嘴唇哆嗦着:“我没有,我就是……看了一眼。”


    官差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忽然认出来了:“马合?”


    马合可怜巴巴地点头。


    “香料铺那个马合?”官差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哭笑不得,“去年你铺子被偷了十斤胡椒,还是我帮你立的案,你拐什么小孩,你连自己的货都看不住。”


    马合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官差摇着头走了,临走还拍了拍马合的肩膀:“老马,离小孩远点,别再让人误会了。”


    马合还蹲在地上不敢动。


    鹊奴从桌子上跳下来,从兜里又摸出三颗石子,扣在弹弓上,朝马合逼过去。


    “道歉!”


    马合往后缩了缩:“我、我没……”


    “道歉!你吓到我了你知不知道!”


    弹弓一松,石子飞出去。


    叮。


    一枚金针不知从哪里飞来,在半空中精准地磕在石子侧面,石子偏了道,嵌进旁边的柱子里。


    鹊奴愣了一下,又是一颗。


    叮。


    第二颗石子也被弹开了。


    鹊奴咬着牙,把最后一颗石子扣上去,这回瞄了一会儿才松手。


    叮。


    三颗石子全钉在柱子上,排成一线。


    鹊奴慢慢转过头。


    不远处的老位子上,裴翎端端正正地坐着,连姿势都没换过,一手捏着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杯中竖起的茶叶上,


    “竹竿。”鹊奴的声音矮了三分。


    裴翎终于抬眼看她,语气懒洋洋的:“鹊奴,弹弓打伤了人,是要赔汤药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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