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盯着我看的!”
“人家看你一眼你就打人,长安城的人往后见了你是不是都得闭着眼走路?”
鹊奴嘴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小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小小的鹊奴。裴云逸端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片好的半只炙鸭,面无表情地把油纸包递过去。
鹊奴仰头看了看裴云逸,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又回头看了看裴翎,鬼知道他袖子里还有没有暗器。
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鹊奴识时务,一把抢过油纸包,抱在怀里,恶狠狠地瞪了马合最后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你走运”,转身就往门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冲着柜台喊了一嗓子:“记账!素娘月底来结!”
一溜烟没影了。
马合从地上站起来,捂着额头上的红印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哆哆嗦嗦地放在台面上。
“掌柜的,碎的茶壶……我赔。”
缺掌柜看他这副可怜样,叹了口气,把铜板推回去:“算了算了,一把破茶壶不值什么。”
马合的眼眶又红了,抖着嘴唇道了声谢,一个人离开了。
缺掌柜抓起扫帚清扫地上的碎片,自己嘟囔了两声:“孩子要是丢了可真不好找,找不找得回先不说,就算找回来了,也未必认你哟……”
他说完又去擦桌子,嘴里还在念叨今天又亏了一把茶壶。
店里顿时安静得不太对劲,裴翎没喝茶,后厨也没有刀声,他探头看了看两边,嘀咕了一句“这俩人今天怎么了”,拨起了算盘。
噼啪的算盘声填满了全缺德的前堂。
裴翎上前几步,隔着一道后厨的门帘,声音极轻地道:“我明白了,他们找的不是公主。”
门帘后面沉默了半晌。
裴云逸的声音才传出来,比裴翎的还轻。
“是公主的孩子。”
夜里,客人走光了,伙计们也散了,缺掌柜打了个长长的大哈欠,将手里的账本草草一合,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我先上楼睡了啊,门你们谁关都行。”
没人应他。
裴翎坐在老位子上,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续。云逸在后厨收拾灶台,水声哗哗的,偶尔夹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缺掌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嘟囔了一句“又来了”,摇着头走了。
踏上木楼梯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
暮色像涨潮的江水,将店堂里的桌椅轮廓染成深褐色,灶台上的余烬还亮着一点橘红,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油烟散了大半,花椒和炙鸭的气味沉在墙根底下,混着夜里的凉意。
裴翎没点灯。
他从袖中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面上。
一颗石榴籽。前几天胡商带来的石榴,裴翎破开时留下了一颗,红得发暗,搁在粗木桌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一片碎瓷。今天鹊奴闹事打碎的那只茶壶,缺掌柜扫进簸箕里的碎片,裴翎捡了一片出来。釉面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蓝绿色。
一枚铜钱。袖子里随手摸出来的,搁在最后面。
三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石榴籽,碎瓷片,铜钱。
血脉,眼睛,赏金。
裴云逸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摞好,掀开门帘走出来,暮色把前堂填得满满当当,他目光一扫,立刻定格在了那三样东西上,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转身拎起一块抹布,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空桌前,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
店堂里很安静,裴翎轻轻叩着桌面。
“还记得那个大胡子吗?他说公主离开波斯时,已经怀了孩子。”
粗布在木桌上画了个圈,水痕晕开,裴云逸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又继续用力擦拭。
“孩子生在中原。”裴云逸连头也没抬。
裴翎的指尖滑过那颗血红的石榴籽,轻轻点在那片蓝绿色的碎瓷旁,釉面映着一丝灯火。
“国王绝后,只剩这个孩子,所以派了人,满长安地找蓝绿眼睛。”
抹布从这张桌子挪到了下一张桌子,裴云逸在一片昏暗中,慢慢朝裴翎的方向靠近:“他们盯上了你,同时还在城中四处撒网,锁金楼帮他们找,抓到就验,验过了就杀。”
公主当年走得不光彩,寻找公主的血脉是绝密,自然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裴翎没接话。铜钱在他指尖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嘀嗒一声搁在桌上。
裴云逸已经擦到了裴翎隔壁那张桌子,抹布搭在桌沿上,他没再动,背对着裴翎,凝视墙上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挨得很近,几乎合二为一。
“你的眼睛。”裴云逸欲言又止。
裴翎的手指停在铜钱上。
“从前颜色就不对,黑里面透蓝绿,我一直以为是胎记,后来越来越明显,原来是染的。”裴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哪怕整间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缺掌柜的鼾声从楼上隐约传来。
整个店堂陷入了一片浓重的昏沉中,只剩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凄冷的街灯,照不清人的脸。
裴翎把桌上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依次没入袖中,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低响。
“明日我不来了,不必给我留鸭子。”
门板被推开,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门帘直响,裴翎的背影没入长街的暮色。
裴云逸手里攥着抹布,慢慢靠近裴翎坐过的那张桌子旁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放过石榴籽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微微的湿痕。
他拿起抹布,把那块湿痕擦掉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没字数要求,emmm更个1w吧,喝多了会加更
第52章 福顺今天就是来杀人的
长安的街面上,没有人不认识司礼监的马。
破晓的长安城,晨雾还未散尽,透着股沁骨的湿冷,十二骑枣红大宛马自大明宫而出,清一色黑鞍鞯,骑在马上的人皆是玄衣皂靴,腰间坠着青铜牌,上面阴刻三个煞气腾腾的篆字——司礼监。
福顺领头,十二骑分两列纵队,拂晓出宫,一路向东,穿过皇城底下,万年县的县尉带着几个差役在街口查夜间的宵禁记录,县尉抬头看见那面铜牌,脸色立刻变了,侧身让到路边,差役们跟着让,有个差役让得慢了半步,被马队带起的风刮掉了纱帽。
县尉站在路边,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坊门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宵禁簿子重新翻开,那差役捡起纱帽,刚抱怨了几句,县尉开口便呵斥。
“不想活了?那是司礼监的马!司礼监监正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差役懵懵懂懂摇头,县尉一脸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声音。
“司礼监监正兰信,当朝掌印太监,皇帝陛下称万岁,他称九千岁,这是什么意思,你总明白了吧?”
福顺骑在马上,雪白拂尘挂在鞍侧,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拢在袖筒里。
他今天办的事不大,但也不小。
大邺和罗刹国在西南边境开战,武安侯领破云七十二骑精锐尽出,长安城防空了大半,越是这种时候,浑水摸鱼的外族人越多,兰信给司礼监下了一道密令,但凡在长安城内发现来路不明的外族人,没有通关文牒的,杀,有通关文牒但身份存疑的,也杀。
崇仁坊东南角胡人聚居,多是做丝路生意的波斯人和粟特人,平日里相安无事。但前些日子坊正报上来一桩事,巷子尽头那座空了大半年的旧宅,最近住进了几个面生的波斯人,进出都遮遮掩掩的,不和邻里往来,白天关门闭户,夜里偶有灯火。
坊正不敢查,把消息递给了万年县,万年县也不敢查,转手递给了司礼监。
福顺今天就是来杀人的。
马队拐进深巷。逼仄的巷道放大了马蹄的杀气,在两壁间来回撞击,震得人家的门板砰砰作响,却无一人敢开窗窥视。巷子尽头立着一座旧宅,院墙不高,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是关着的。
福顺在巷口勒了马,抬手。
十二骑齐齐停住。
他翻身下马,拂尘从鞍侧取下来搭在臂弯里,理了理袍角,带着四个人走到院门前,剩下的守住巷口两头,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院门没上闩,福顺跨过门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落,挥了挥手,四个番子立刻如狼似虎地踹开各处房门搜查,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伸手捻了一把香炉里的残灰,凑到鼻尖嗅了嗅,极浓重的西域香料味,再看地上,凌乱地印着五六种不同纹路的皮靴印。
“公公,”一个番子提着刀从正房出来,脸色难看,“里面什么都搬空了,就剩几张空榻。”
福顺那两条稀疏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来晚一步,猎物已经跑了,九千岁交代的差事没办成,回去不好交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