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过一本拳谱。


    东市地摊上淘的,封皮写着“少林七十二绝技·民间精选”,花了三百文,缺掌柜如获至宝,每天打烊后关上门在后院对着拳谱嘿哈比划,苦练三个月,自觉已得几分真传。


    当然了,这事他谁也不说。


    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大侠这种东西,得在关键时刻一鸣惊人才有味道。平时得藏着掖着,等到有人行凶作恶、欺压良善的紧要关头,他霍然起身,袖子一撸,众人皆惊,“想不到全缺德掌柜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样多好。


    光是想想就够他在被窝里乐半宿的。


    他唯一展示过一次是在伙计面前。那天夜里收拾完铺子,几个伙计没走,缺掌柜喝了两碗酒壮胆,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看好了”,一拳打在后院的木桩上。


    木桩没动。


    他的手肿了三天。


    伙计们从此叫他“缺大侠”,他听不出是夸还是损,但挺受用的。


    这天晚上全缺德照例没按时打烊,胡商们又赖着不走了,酒喝到第四壶,大胡子的嗓门能掀翻屋顶,几个人拍着桌子唱波斯小调,调子跑到了西域去,缺掌柜坐在旁边陪着喝,脸颊已经烧成了两团红。


    不知道怎么聊的就聊到了长安治安上头,大胡子抱怨东市最近不太平,前些日子有人在巷口收保护费,他一个同乡不肯给,挨了两拳。


    “你们中原人做生意还要交这种钱?”大胡子不忿地拍桌子,“在我们波斯,没有这样的道理!”


    缺掌柜酒劲上来了,拍着胸脯:“那是他们没遇上我!在我全缺德门口,谁敢闹事?”


    大胡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掌柜的,你会武功?”


    缺掌柜从凳子上站起来,袖子撸到肘弯,清了清嗓子。


    “不是我吹,我这一身功夫,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展示。”


    胡商们来了兴致,纷纷把酒碗放下,拿胳膊肘互相捅,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缺掌柜走到桌子中间的空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左手握拳提至腰间,右手向前缓缓推出。


    这是他从那本缺了后半本的拳谱上学来的起手式,三个月来他在后院练了不下五百遍。


    “这一招叫!”他自己也忘了拳谱上写的叫什么了,临时编了一个,“大鹏展翅恨天低!”


    说着他猛地一个弓步冲拳,拳风呼呼作响,其实是袖子太肥兜着风,身形前扑了半步,差点磕在桌角上,及时收住了。


    胡商们礼貌地鼓了鼓掌。


    缺掌柜受到鼓舞,开始施展他自创的连招。左一拳右一拳,掌拳交替,碎步挪移,右腿抬起来踢了一脚,踢到了板凳腿上。


    板凳纹丝不动,他金鸡独立,抱着吃痛的脚尖抽凉气。


    大胡子愣了愣,问:“这也是招式吗?”


    缺掌柜喘着粗气,双手抱拳向四方行了个礼,满面红光。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年轻胡商开口了。


    “掌柜的,”他语气很客气,带着点不好意思,“你这个……是戏台上的吧?”


    缺掌柜的笑僵在脸上:“什么?”


    年轻胡商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比划了一下冲拳。


    “你的拳虚浮无力,力从肩膀出来,不是从腰上来的。“年轻胡商挠了挠头,怕说得太直伤人面子,放缓了语气,“我在波斯见过练功的武僧,他们发力都是从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侧。


    大胡子在旁边也反应过来了,“啊”了一声,表情复杂地看着缺掌柜。


    缺掌柜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红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骄傲变成难堪。


    满堂无声。


    缺掌柜的手垂下来了,抱拳的姿势也散了,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们波斯人不懂。”


    “我们不懂?”年轻胡商笑起来,“掌柜的,我们那边圣火神庙里的武僧,一条铁链能打出……”


    “行了。”


    裴翎慢慢悠悠晃出来,走到缺掌柜身边:“掌柜练的是养生功,和你们说的不是一个路数。养生嘛,重在修身养性,不在打人。”


    缺掌柜感激地瞄了他一眼。


    裴翎回头扫一眼桌上的残席,目光落在一只石榴上,波斯商人都爱吃这个,说长安的石榴不如老家甜但聊胜于无。


    他捏起那颗石榴,在掌心随意地抛接了两下。


    “不过你们要是想看真功夫。”


    他左手把石榴往空中一抛,石榴在灯火里转了两圈,右手长袖一拂,袖中寒芒一闪,金针破空而出,正中石榴。


    石榴在半空中裂开,籽粒迸溅,红彤彤地滚了一桌一地,有几颗滚进了大胡子的酒碗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胡商们愣住了。


    大胡子的嘴张了好一会才合上,一拍桌子叫了句波斯脏话,语气却是崇拜的,几个同伴跟着点头,眼睛放光。


    “郎君!”大胡子端起酒碗递到裴翎面前,“厉害!真厉害!”


    那个拆穿缺掌柜的年轻胡商,捡起破开的石榴研究了半天,啧啧摇头。


    缺掌柜的腰板悄悄直了,虽然亮的不是他的功夫,但裴翎在他全缺德露这一手,怎么说也算给他长脸,满面春风拿胳膊肘捅捅大胡子:“怎么样,还行吧?”


    那口气好像金针是他扔的。


    几碗酒下去,大胡子彻底把裴翎当自己人,拉着他胳膊不撒手,话匣子也合不上了。


    “今天本来憋了一肚子气,但是看见郎君这几招全都好了,唉!不瞒你说,收保护费这事,波斯以前也有,在王都脚下都有人敢这么干,是公主把风气纠过来了。”


    缺掌柜喝得半醉,凑过去问:“上回就听你说那位公主,她到底干了什么让你念念不忘啊?”


    大胡子拍拍满是护心毛的胸脯:“那你就问对人了。”


    他压低声音,一副讲机密的架势,嗓门却还是能传遍前堂:“我奶奶受过公主的恩惠。”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在王都市集上卖染布,那时候公主刚兴起来不包头巾,满街女人都跟着摘了,我奶奶也出来大大方方做买卖,结果一帮老顽固不干了,说有伤风化,要砸她的摊子。”


    缺掌柜感同身受地“哎哟”一声,要是有人来砸全缺德,他肯定也不干。


    “然后公主路过。”大胡子说到这里眼睛亮了,“我奶奶说她记了一辈子,公主骑着马,身上缀满了金饰,连坐骑的笼头上都是金链子,公主把闹事的人赶走,又当场写了封手书,盖了她自己的印,递给我奶奶。”


    他手在空中比了个盖印的动作,啪地拍在桌上。


    “我奶奶拿着这封手书做了二十年买卖,没人再敢动她。”大胡子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一颗黄金吊坠,满脸怀念,“我们波斯人都喜欢金子,奶奶后来赚了钱,给家里每个人打了一件金饰,她说这是公主给的运气。”


    缺掌柜啧了两声,又问:“听上去公主是个好人啊,那她后来跑了,就真的再也没消息了?”


    “没了。”大胡子摇头,“国王把她名字从王族里划掉了,不准人提,但我奶奶经常和我们说见到公主的那一天,公主的眼睛是蓝绿色的,至纯圣火才有的颜色。”


    说着,他目光忽然扫到了后厨方向。


    门帘缝里露出半个人。


    云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帘后面,身体微微前倾,脑袋歪着,一副努力在听又装作没在听的样子。


    大胡子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下,忽然伸手一指。


    “哎!就像你们小师傅的眼睛!蓝蓝的!”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裴云逸僵在门帘后,被大胡子拽到明亮的灯火下,一群胡商一拥而上端详他的脸,七嘴八舌用波斯话议论,大胡子拍着大腿连声“还真是还真是”,年轻胡商凑近了又看了两眼,点头说“像,真像”。


    裴云逸被一群大胡子围在中间,裴翎坐在桌边,折扇搁在膝上。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颗毛茸茸的脑袋,和裴翎对上了。


    只有一瞬。


    裴云逸立刻低下头,说了句“几位让让,我收碗”,侧身从胡商中间挤出来,去收裴翎桌上的碗筷,手上不稳,碗滑了出去,磕在地上碎成三瓣。


    “小裴!”缺掌柜心疼地喊,“那是我的碗!”


    云逸蹲下去捡碎片,金灿灿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裴翎的声音从桌边飘过来:“这碗记我账上。”


    裴云逸捧着碎片站起来,还是没看他:“不用,算我欠的。”


    “欠款我可是要记账的。”裴翎故意逗他。


    裴云逸没搭理,门帘哗啦一声,人进了后厨。


    “行,那就记上,”裴翎伸手从柜台边上拿了一个空的记账本子,又从笔筒里捻了支笔,翻到第一页,大声念道,“天授十一年五月初三,裴云逸欠碗一只,折钱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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