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鸭子油脂多,该先从胸脯下刀,你偏从腿开始,犟什么。”


    裴云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左脚再往前半寸,发力才能通透。”


    裴翎的声音不大,隔着三尺远,被前堂的人声碗筷声盖得严实,其他人什么也听不到。但云逸的耳朵像是专门长了一只来听他的话的,每个字都能精准地扎进来。


    裴云逸牙咬得咯吱响,刀速又快了一截。


    缺掌柜压根没察觉这一对的风云暗涌,趴在柜台后面写:今日,速度快三成半,距离买下东市更近一步。


    两人就这样,一个不动声色地看戏,一个困兽犹斗地较劲,直到那一天。


    那天裴云逸前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挂着青黑干活,手上的刀慢了些。


    裴翎捏着茶盖拨了拨浮叶,开了金口:


    “累了就歇歇。”


    裴云逸的手停了,攥着刀把,指节发白。


    裴翎还不知死活地向缺掌柜招呼了一句。


    “你那伙计今天累了,少切两只吧。”


    缺掌柜倒是殷勤地应了一声,裴云逸却跟个锯嘴葫芦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那伙计”。


    就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把他所有的恨意,纠葛,乃至那一点点情愫都剥离了干净。


    在裴翎眼里,他不再是叛出师门的逆徒,不再是誓要杀他的仇人,他只是这长安城里,全缺德烤鸭店里一个切鸭子的伙计。


    一个别人家的,可有可无的伙计。


    下一瞬,菜刀脱手,旋转着飞出去,擦着裴翎面颊掠过。


    面纱被齐齐割断。


    薄纱飘飘悠悠落下来,转了两圈,妥帖地搭在裴翎膝头。


    前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看到了那张脸。


    长眉入鬓,薄唇微弯,满脸凉薄,这张脸最近在长安的茶楼酒肆里口耳相传,说这个人在曲江芙蓉园上了一桌酒席,酒席散场,三家势力的脑袋滚得满地都是。


    孔雀明王裴翎。


    靠门最近那桌的茶客把筷子一扔,板凳踢翻就往外跑,隔壁桌跟着站起来,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角落里一个食客想从窗户翻出去,一条腿架在窗沿上,另一条腿还勾着板凳,板凳被他拖出去半截,卡在窗框上,人挂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连人带凳一起滚了出去。


    缺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瞄到那张他最怕看到的脸正大大方方暴露在日光底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客人跑光了,前堂空空如也。


    桌上的炙鸭还冒着热气,茶壶歪倒着往外淌水,一根筷子滚到了地当中,孤零零地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裴翎慢慢把那块面纱捏起来,叠了两折,收进袖中。


    裴云逸的右手空了,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脸色青白交替,菜刀钉在裴翎身后的门框上,入木半寸,刀柄微微颤动。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云逸先别开目光,大步走过去,一把拔下菜刀,转身进了后厨,粗布门帘发出哗啦一声,摇了好几下才停。


    缺掌柜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环顾满目狼藉的前堂,嘴唇哆嗦了半天,哭丧着脸挤出一句:“我的客人……”


    裴翎端起残茶喝了一口。


    就在这愁云惨雾之际,几个西域胡商大步流星地跨进来。领头的大胡子戴着羊毛毡帽,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同伴,一伙人站在门口,看着宛如被打劫过的前堂,愣住了。


    大胡子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唯一坐着的裴翎,再看看一旁的缺掌柜,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我全懂了”的惊喜神情。


    他转头对缺掌柜用力竖起大拇指,用不太利索的汉话道:


    “掌柜的!够意思!给我们包场!好兄弟!”


    缺掌柜:“啊?”


    身后一伙胡商纷纷感动地点头,跟着竖起大拇指,一个比一个举得高。


    当晚,全缺德破天荒没有按时打烊。


    大胡子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金币,手指一弹,金币在桌上旋了三圈。


    他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直跳:“掌柜的!再来两只肥鸭,烈酒管够!今晚兄弟们不走了!”


    缺掌柜本来正打着哈欠拨灯芯,一听这动静,惺忪的睡眼瞬间亮如铜铃,二话不说把大堂的灯全都点上,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胡商们七手八脚地把三张方桌硬拼成了一张长条大桌,毡帽随手一飞,厚重的外袍一扒,露出底下毛茸茸的粗壮胳膊,一个个踩着长凳坐下,架势像要在这儿过夜。


    身形圆润的缺掌柜在虎背熊腰的大胡子面前宛如一只小鸡仔,被一把薅过来,按在了长凳上,大胡子那只熊掌般的手重重拍在缺掌柜的肩膀上:“好兄弟!坐下!一起聊天!”


    缺掌柜龇牙咧嘴地赔笑。


    自从风花雪月局后,江湖上的人对裴翎避之不及,好不容易有了热闹,他又怎能错过,与那群胡商围坐一处。


    裴云逸被缺掌柜从后厨叫出来片鸭子,片完也被胡商拽着坐下,摁在裴翎对面。两人隔着一桌子酒肉,谁也没看谁一眼。


    酒过三巡,胡商的嗓门大了起来,絮絮叨叨说着胡椒跌了,丝绸涨了,河西的关卡又加了税。


    大胡子灌了一碗酒,抹了把嘴,长叹一声:“不瞒你说掌柜的,今年是真回不去了。”


    缺掌柜边倒酒边宽慰:“俗话说得好,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嘛,没挣到大钱,也得回去看看老婆孩子不是。”


    旁边瘦胡商摇摇头,手里鸭腿啃了一半,油光满面:“不是钱的事,是波斯要变天了,我们那个国王,最小的儿子前阵子没了。”


    缺掌柜一愣,又问:“那跟你们回家有什么关系?”


    大胡子苦脸道:“关系大了!王子没了,国王绝后了,这样一来,摄政王就是下任新王。”


    他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肚子:“摄政王贪得很!上台第一件事肯定加税,我们这些跑丝路的全得完蛋。”


    “家人写信让我赶紧回去,”瘦胡商直摇头,像个愁眉苦脸的拨浪鼓,“我说回去干嘛?回去给新王上供?不如在长安多赖一阵。”


    “不是一个儿子,”另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胡商大着舌头插嘴,“三个全没了。大王子打仗死的,二王子通敌被关起来,也死了,最小这个是病死的,啧啧。”


    他啧完,夹了片鸭肉蘸酱塞进嘴里。


    “挺可怜的。”大胡子感慨了一声,又抬起头咕咚咕咚灌酒。


    缺掌柜听了半天王子国王的,头都大了,赶紧岔开话题。他端起酒碗,一边哄着胡商喝酒一边四下张望,一桌子全是胡子拉碴,胳膊毛茸茸的老爷们。


    “哎我说,”缺掌柜拿胳膊肘捅了捅大胡子,“波斯人我见了不少,你们出来跑生意的,怎么全是男的?没有女人做买卖?”


    大胡子被他问得一愣,跟旁边几个同伴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波斯话,几个人笑起来,大胡子摆手道:“哪有,我们那边的女人最多在家做点小生意,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以前规矩更大,出门连头发都不让露,要包起来。”他拿手在自己脑袋上绕了一圈。


    “以前?”缺掌柜来了兴趣,“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阵子都不包了,”大胡子喝了口酒,若有所思,“二十多年前,国王的大女儿娜吉拉公主,第一个把头巾摘了,还颁布了一道法令,让女人不用包头,我奶奶说,那时候一夜之间,满街女人头发都露在外面!跟过节似的。”


    “后来呢?”缺掌柜追问。


    大胡子的笑收了收,灌了口酒。


    “后来公主跟一个外族人跑了。”


    他摇了摇头,“也是可惜,娜吉拉公主挺厉害的。”


    “厉害有什么用,”瘦胡商嗤笑一声,“跑了就是跑了,王族除了名,等于这个人没有过了。”


    “此言差矣。”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裴翎忽然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人虽不在了,风气犹存,便不算没有过。”


    大胡子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端起碗跟裴翎碰了一下:“公子说得好!来来来,干!”


    几个胡商也跟着瞎起哄,酒碗撞得震天响,酒水洒了一地,话头就这么岔开了,扯到了别的地方去。


    缺掌柜听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也就当个热闹,跟着喝了两碗。


    裴翎席间话不多,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思索方才波斯商人说的话,叩着叩着,动作停了。


    云逸坐在对面,低着头,酒菜一口没动。


    灯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挨得很近,人隔得很远。


    第50章 在纸上慢慢画了一只小乌龟


    缺掌柜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比他偷偷往炙鸭的酱料里掺水还要隐蔽——他想当大侠。


    这念头从小就有。缺记炙鸭传到他手上是第三代了,他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咱们缺家人就是做鸭子的命”,他嘴上应着,心里从来没服过。凭什么?凭什么张屠户的儿子能去少林寺学武,隔壁王寡妇的侄儿能在衙门当捕快佩一把刀,他缺掌柜就只能守着一家店跟鸭子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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