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舟终于停了棋,不再落子。
他微微抬了抬手,侍立在侧的士兵立刻无声地呈上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精致扁盒。
宋怀舟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香烟和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烟托。
那烟托是老银或是某种白色金属打造,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温润的包浆,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古董。
他姿态优雅地取出一支烟,不紧不慢地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然后才将那支烟精准地嵌入烟托前端。
整个过程带着一种融入骨子里的与这破败院落格格不入的矜贵。
随即,他慵懒地向后靠进躺椅里,微微仰起头。
午后的春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恰好落在他未被疤痕侵蚀的右半边脸上。
光线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
他侧脸俊美得惊人,与左脸的狰狞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他衔着那支带着古董烟托的烟,有士兵上前为他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透过那精致的闪着幽光的烟托,光线被切割成迷离的形状。
他半躺在光影交错里,微微仰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那姿态,颓废,优雅,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寂与疏离,仿佛一幅充满了矛盾美感的旧画。
士兵将另一个装着香烟的盒子递给乔毅,示意他自便。
然而乔毅却并没有去接。
他仿佛被眼前这幅画面钉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宋怀舟身上,先前所有的浮躁与不耐都瞬间消失了。
他看着光影中那个俊美如神祇的青年,看着他指尖那枚古董烟托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冷冽光华,看着他吞云吐雾时那混合了极致颓废与优雅的姿态……
他喉结不自觉地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超出预料的美与矛盾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忘了言语,甚至忘了自己也是“草包”的人设了。
宋怀舟吐出最后一口青烟,将那古董烟托从唇边移开,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似乎看呆了的乔毅,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你外婆埋在哪里?”
“啊?”乔毅猛地回神,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恍惚,仿佛真的没听清,又像是心思还停留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画面里。
“卡!”李导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语气非常无奈,“怎么回事乔毅?愣得有点太久了!宋怀舟问你话呢,你这眼神戏全没了,这样接不上啊!”
他这里的眼神戏很重要,他的戏向来不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问题。
饰演乔毅的演员闻森这才彻底从戏里或者说,从程澈制造的氛围里惊醒,脸上瞬间爆红,忙不迭地鞠躬道歉,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天然的憨直:“抱歉导演!抱歉大家!我,我刚刚走神了,一下子没接住……程老师刚才那个样子……确实太……太貌美了,我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
“咳咳咳……啥?!”程澈本来就不会真吸烟,刚才全凭演技在硬撑,闻言直接被烟呛到,脸都咳得泛红了,手里的烟托差点没拿稳。
旁边一直在监视器后围观的编剧和言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言珺一边笑一边打趣:“小程啊,这可不怪人家闻森!你现在这造型,虽然是‘毁容’,但光线这么一打,你这半边好脸,配上那烟托,那姿态,凌厉里偏偏透出那么一股子易碎的脆弱感……啧啧啧,别说他了,我看着都晃神!”
她调侃道:“确实‘貌美’!”
闻森的经纪人也在场,赶紧上前几步,一脸歉意地对程澈解释:“程老师对不起啊,闻森他没别的意思,他就是……就是有时候比较呆,反应慢半拍,绝对不是故意冒犯……”
她心里清楚,自家这个艺人有时候是真的大脑宕机,绝对不是有意调戏同事。
主要是会很尴尬的,程澈可是公开有同性伴侣的……
闻森却转过来,看着程澈,眼神依旧很纯粹,补充道:“我说的是实话啊。”
那确实好看啊。
程澈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耳根子都红透了,内心的小人疯狂挠墙。
【还好亭哥回去了,不然这场面得多尴尬!】
【但是真的好看吗,等下也给他亭哥看看,嘿嘿。】
经纪人简直没眼看,扯了扯闻森的袖子,压低声音:“把你那脑子从戏里拿出来行不行?这话对着一个女孩子说,你就完了,花痴。”
闻森皱眉,嘀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李导挥挥手,打断了这场小混乱:“行了行了,都别闹了。闻森你调整一下状态,慢慢找找感觉。我们抓紧时间,拍完这一场就休息吃饭。”
闻森连忙点头,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猛灌了几口温水,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台词。
他努力重新沉入“乔毅”那个角色里。
程澈也没说话,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银质烟托,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和气息。
副导演亲自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间有些微乱的衣领和披风,趁机低声好奇地问:“你小子,从哪里捣鼓来这些老物件?我记得剧本里可没写这么详细的烟托,原设定不就是个舟舟抽烟,体现他的矜贵和骨子里的优雅不就行了吗?”
他指的是程澈临时加上去的这个精致道具。
程澈闻言,脸上那点窘迫立刻被一丝小得意取代,他微微扬起下巴:“我家那位的私藏,帅吧?”
他家先生虽然不吸烟了,但是他的烟托还有各种烟盒可精美了,所以还另一个房子里好好的放着。
程澈也是那次搬家才看到那一面墙的各种收藏品,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东西,这次是他自己被台词的时候,尝试吸烟的时候,沈含亭觉得不健康就让人送来的。
“哦豁?”副导演挑眉,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仔细看了看那烟托古朴繁复的纹路:“所以这还是真家伙?古董?”
程澈一脸“那当然”的表情,宝贝似的摸了摸烟托:“对呀。”
副导演帮他整理好衣服,直起身,看着程澈那副与戏里阴鸷截然不同的傻气的骄傲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今天算是开眼了。看来恋爱脑……偶尔也有点好处?”
程澈也不恼,反而摇头晃脑,继续把玩研究着手里的烟托,心里美滋滋地胡思乱想。
【嘿嘿,先生用过的耶……】
这时,闻森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专注,他对着李导的方向点了点头:“导演,我可以了。”
李导见状,立刻拿起喇叭:“好!大家各就各位,我们继续拍摄。”
……
拍摄继续。
在经历了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试探与交锋后,宋怀舟心中已经大概有数了。
而乔毅本也对陈将军的做派心存厌恶,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假象。
乔毅继续扮演他的“两面派”角色,时而莽撞,时而透露出一点自己人的迹象。
宋怀舟则继续扮演着那条对陈将军有用,会咬人却又因蠢和冲动而变得容易掌控的狗。
这一次,宋怀舟又“立下大功”,清剿了一股“顽抗势力”,手段狠辣,颇得陈将军“赞赏”。
紧接着,一个更为棘手也更为敏感的任务落到了他头上。
陈将军得到密报,怀疑城内一所大学里潜伏着思想危险的进步学生团体,密谋印刷、传播违禁刊物,令他即刻带人前去搜查,务必揪出“首恶”,把他们一网打尽。
宋怀舟面无表情地领命。
此刻,宋怀瑾旧部中已有少数核心人物隐约察觉到了他真实的意图,因为他多次在类似行动中“雷声大、雨点小”,或是“意外”让关键线索中断,表面上却对兄长旧部打压得毫不手软。
这导致他时常被其他旧部暗中使绊子,任务完成得不完美,而且身上也添了许多狼狈的伤。
这一切看在陈将军眼里,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一条咬了旧主的狗,被反噬再正常不过。
此次搜查学校亦然。
宋怀舟带着一队士兵,煞有介事地闯入校园,惊起一片慌乱。
士兵们粗暴地翻查着课桌、书架,也确实翻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书籍和手稿,气氛紧张压抑。
宋怀舟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空旷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冰冷的回响。
他正想要伸手推开一间教室的门,那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面容清丽,眼神却如寒冰利箭,直直射向宋怀舟。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嘈杂:“没想到,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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