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将军正与一心腹幕僚对弈,闻言,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惋惜与算计的神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原本多好的一张脸。这小子,用起来是顺手,心够狠,手段也辣,虽然有点蠢,只是……”


    他落下一子,话锋一转,眼底精光闪烁,“只是这忠心,有几分真几分假,还需掂量,从他那儿撬出来的东西,还是太少了,总是推说不知道,全在他那死鬼哥哥手里……这话,不知有几分可信。”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一旁的年轻人吩咐道:“你试试去接近他,看看能不能套出点真东西,也替我好好看看,这条偶尔会龇牙的狗,能不能一直听话。”


    他的徒儿学心理学的,接近那个蠢货轻轻松松。


    那年轻人躬身领命,姿态谦逊:“是,师父,徒儿明白。”


    言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乔毅奉师命,对这位被师父评价为“好用又蠢但需提防”的矛盾的年轻团长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打听到宋怀舟今天要带队去城西的破庙一带搜查可能藏匿的敌方散兵,这是个会在民众面前露脸的活儿。


    于是,他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虽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净,混入了围观的人群中。


    人群窃窃私语,带着畏惧与隐晦的指指点点。


    乔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一队持枪士兵簇拥在中央的身影。


    不过十九岁的年纪,身量已然极高,披着一件厚重的深色披风,更衬得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他微微低着头,大半张脸隐在披风的阴影和军帽的帽檐下,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道从帽檐边缘延伸至脸颊的狰狞疤痕轮廓。


    即使看不清全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阴鸷气息,也足以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几分,像个从地府爬出来的索命无常。


    乔毅眼珠一转,忽然挤出人群,声音憨直中带着惊喜,高声喊道:“欸?!你不是……不是去年冬天住我外婆村东头那个破屋子里的那个人吗?!”


    他仿佛完全没看见宋怀舟身边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自顾自地嚷嚷着,一边说一边试图靠近宋怀舟:“我出去了一趟,才一年,刚回来就发现村里……我们村怎么都没人了?房子也塌了,雪盖得厚厚的,干干净净,连个活气儿都没了!”


    “欸?你怎么老低着头啊?你还记得我不?去年下大雪,我看你冻得够呛,还给你抱过一捆柴火呢!”


    这不是假话,他去接外婆离开的时候,确实见过这个年轻人,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宋怀舟,那就更好接近了,“你抬头啊,我没有认错人吧!地上有金子吗?”


    宋怀舟抬了抬手,示意身边即将动作的士兵稍安勿躁。


    他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枚冰冷的白玉小舟,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脸毁了,长得丑,怕吓着人。”


    乔毅立刻接话,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和鲁莽:“能有多吓人?我记得你去年瞧着挺周正一小伙子啊?抬起来看看呗?我又不怕。”


    宋怀舟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的阴影退去,完整地露出了他那张脸。


    原本清俊的轮廓被一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狰狞疤痕破坏殆尽,伤口虽已愈合,但皮肉扭曲,颜色深暗,如同一条蜈蚣趴伏在脸上。


    更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少年人应有的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阴鸷和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的冷意,被他盯着,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舐过皮肤。


    乔毅似乎被这极具冲击力的面容和眼神震了一下,瞳孔微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嚯!是够吓人的!得,你还是低着头吧,别回头把小孩吓哭了。”


    他语气里的嫌弃真实得毫不作伪。


    宋怀舟面无表情地重新低下头,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反应,迈步就要继续前行。


    乔毅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挡在他面前,语气带上了几分执拗和被忽视的不满:“欸!你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呢,我们村的人到底都怎么了?怎么一个都不见了?我外婆还在村里呢,我都找不到,他们是集体离开了吗。”


    宋怀舟脚步不停,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乔毅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觉得对方是在敷衍看不起自己,猛地冲上去就要扒拉宋怀舟的胳膊,“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当时就在附近,就你活着,不会是你害了他们吧,因为没有吃的,你了……喂!你不理我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是吧?!”


    “咔嚓!”旁边护卫的士兵立刻举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上了乔毅的太阳穴。


    宋怀舟连眼皮都没抬,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乔毅被枪指着,非但不怕,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他指着宋怀舟的背影,跳着脚喊道:“站住!谁允许你们瞧不起我的?!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告诉你!我可是陈将军的亲传徒弟!我今天刚回来,还没去拜见师父!你们再敢对我不敬,明天我就让师父收拾你们!”


    宋怀舟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陈将军的人?


    他其实有点害怕陈将军的人查那座山。


    其实现在都是冰……


    宋怀舟还是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冰冷地上下仔细扫描着乔毅这身粗布衣衫和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轻轻吐出一个字:“你?”


    这轻蔑的眼神和语气彻底激怒了乔毅。


    他挺起胸膛,做出一种傲娇又不可一世的姿态,声音拔得更高:“就我!怎么了?!我告诉你,我不光是师父的徒弟,师父还特意送我去国外留过学,学过最先进的知识和思想!现在师父需要人才,我立刻就回来了!我就是国家最需要的人才!你不信?不信现在就跟我去见我师父!走!”


    他说着,竟真的上前,用一种粗鲁又蛮横的力道,一把抓住宋怀舟的手腕,就要拽着他往陈将军府邸的方向去。


    宋怀舟:“……”


    他感受着手腕上那粗鲁的拉扯,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留学人才”行为却宛如市井无赖的“陈将军爱徒”,心底第一次对陈将军看人的眼光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怀疑。


    虽然那家伙是恶心的恶鬼,但是陈将军的徒弟……


    就是这种货色?


    还人才?


    呵,果然“人才”。


    ——


    两个星期过去,宋怀舟已经对院子里这个自称“陈将军爱徒”的不速之客习以为常。


    只是心底那点被监视的不耐与怀疑,如同梅雨季的苔藓,悄然滋生。


    他本来就觉得这师徒二人怕不是合起伙来在演他呢。


    那日被乔毅强拉去见了陈将军,陈将军果然打着哈哈,说什么“小徒刚留洋归来,不懂国内人情世故,多有冒犯”,又强调他们“年纪相仿,正该多亲近”。


    随后便不由分说地将乔毅塞到了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不大不小却能时时跟在他左右的职位。


    这监视的意图,直接就摆在了明面上了。


    第267章 《风雪故园》姐姐回来


    可这乔毅……


    宋怀舟冷眼瞧着,除了那日初见时表现出几分莽撞的“机灵”,后续的言行举止,却愈发像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此刻,乔毅又是一屁股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毫无形象可言。


    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宋怀舟正自己与自己对弈,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乔毅的目光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扫过,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兴味,随即被他用更夸张的不耐烦掩盖过去。


    他记得师父的评语。


    这是一条好用的却会咬人的狗,冲动,且……蠢。


    乔毅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那茶叶舒展的姿态便知是上品,他却只抿了一口,就夸张地“忒”一声全吐在了地上,皱着眉嚷嚷:“苦死了!什么玩意儿!”


    他看着宋怀舟,表情嫌弃,“真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爱好都这么奇奇怪怪,下什么棋啊,闷都闷死了,我听说城北新来了个唱戏的角儿,那身段,那嗓子,绝了!走走走,跟我去瞧瞧!”


    他说着就要来拉宋怀舟的胳膊。


    “不去。”宋怀舟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


    他今天特意在院中摆棋,也没有回避乔毅,就是存了几分试探之心。


    寻常稍有见识之人,即便不懂棋,也能看出这残局精妙,或是认出他手中这暖玉棋子的不凡,特别是他的师父。


    他记得陈将军就爱这种东西。


    可这乔毅,眼神瞟过棋盘,却如同看到一堆烂石头。


    见宋怀舟不为所动,乔毅撇撇嘴,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嘴里不停:“去嘛,在这儿对着这些黑黑白白的石头有什么意思?你看看你,整天不是跟当兵的大老爷们混在一起,就是自己跟自己下棋,身上都腌出一股子霉味儿了!该去听听小曲,看看美人,沾点活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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