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的浪潮轰然退去,只剩下现实刺骨的冰冷。


    宋怀舟终于走到一处背风又荒芜的土坡下。


    他放下背上冰冷的兄长,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开始一言不发地掘土。


    冻土坚硬,他挖得很吃力,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粗暴和敷衍,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令人厌烦的差事。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又被他粗暴地抹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弥漫在口腔里那挥之不去的浓重铁锈般的血腥味,并非来自这风雪。


    他麻木地挥动着铁锹,将泥土混合着雪花,一铲一铲地覆盖在那个躯体上。


    他的动作不停,直到那抹刺目的身影彻底被冰冷的黄土与白雪吞噬,与这黑暗荒芜的大地融为一体才不耐烦的把铁锹丢下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有流一滴眼泪,脸上没有一丝属于弟弟应有的悲伤。


    ——


    “卡!”


    李导的声音在寂静的片场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程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松懈下来,快速的跳出角色。


    他的脚步停驻在原地,忍不住回过头,愣愣地看着雪地上那处不起眼的隆起的坟墓,胸腔里属于宋怀舟的那股无处宣泄的悲怆的绝望与自我撕裂感,如同汹涌的暗流,依旧牢牢攫住他的心脏,让他一时间难以呼吸。


    这场戏几乎全是程澈的独角戏,长达数分钟的长镜头里,没有一句台词。


    全靠眼神和肢体还有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展现角色从冰冷麻木到回忆翻涌,再到最终将一切情绪死死压抑住的内心。


    他的表演层次分明,张力十足,把那种极致的痛苦与隐忍诠释得淋漓尽致,以至于片场周围不少感性的工作人员都红了眼眶,甚至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完全被带入了戏中那份沉重的氛围里。


    李导看着监视器里程澈依旧沉浸在角色中的背影,心里都是赞叹。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喊他过来看回放或者开玩笑,而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给足他缓冲的时间,直到感觉程澈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一些,才说道:“小程,好了,休息了。”


    现在已是凌晨三点,寒风凛冽,大家非常的疲惫了。


    程澈仿佛这才被从另一个时空拽回现实,他有些有些迟钝地将目光从那片雪地移开,转向周围的人们,声音有些疲惫:“好……大家辛苦了,都早点休息。”


    李导挥挥手:“行了,赶紧回去睡觉,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缓缓。”


    程澈点了点头,甚至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跑去看回放检查自己的表演,只是脚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


    回到酒店套房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沈含亭睡眠浅,听到他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疲惫的脚步声就醒了。


    他打开床头灯,看到程澈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进来,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难过,不由得心头一紧,立刻坐起身,担忧地问:“怎么了橙橙?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程澈又是想起了什么。


    程澈摇了摇头,走到床边,有些脱力地坐下,把脑袋靠进沈含亭温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没有不舒服……就是入戏太深了,心里难受……”


    沈含亭瞬间明白了。


    他轻轻拍着程澈的背,声音温柔:“我明白了,好啦,戏已经拍完了,我们橙橙快变回来,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我帮你洗漱。”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想帮程澈把厚重潮湿的戏服外套脱下来。


    程澈顺从地让他帮忙,但在沈含亭伸手替他解开领口纽扣时,不经意间抬头,借着床头灯温暖的光线,猛地看到了程澈唇齿间不同寻常的暗红色痕迹。


    “怎么回事?!都是血。”


    第266章 《风雪故园》乔毅


    沈含亭的心疼与焦急涌了上来:“我看看。”


    程澈这才后知后觉地舔了舔牙膛和口腔内壁,确实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和明显的血腥气。


    他恍然,但是看着沈含亭紧蹙的眉头和满眼的担忧,程澈心里那点因戏而生的沉重阴霾忽然就被驱散了不少。


    他扯出一个的笑容,反过来安慰沈含亭道:“没事的,先生,就是拍戏的时候太投入,可能不小心咬到了……真的不疼。”


    为了证明,他还故意龇了龇牙,结果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沈含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下次不许这样了,再入戏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我去给你拿点漱口水和药,乖点。”


    “乖点可以亲亲吗?”


    沈含亭无语:“我说不可以有用吗?”


    “嘿嘿,没有。”


    ——


    宋怀舟踏着兄长的尸骨,又接连出色地完成了陈将军交代的几项棘手的任务。


    其中不乏些阴私勾当与对昔日同袍的清洗。


    短短一个月,他便以惊人的速度,坐上了宋怀瑾曾经的位置,虽然他现在名义上还只是团长。


    这日,驻地来了另一支队伍进行物资交接,带队的是林家人。


    林烬自小便与宋怀舟不对付,如今听闻他竟背叛亲兄长,还弑兄求荣,更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只觉得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所以交接事宜一开始,林烬便阴沉着脸,等到宋怀舟刚露面,他居然一言不发猛地拔枪对准宋怀舟便扣动了扳机!


    “砰!”事出突然,众人都惊呆了。


    千钧一发之际,是林烬的父亲,也是宋怀舟的亲舅舅惊骇之下推了林烬的手臂一把。


    宋怀舟也反应极快地侧身闪避,但那劣质子弹还是堪堪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瞬间在他左侧脸颊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林烬被人死死按住,犹自怒骂不休:“宋怀舟!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场面一时混乱。


    舅舅一边安抚暴怒的林烬,一边转向捂着脸的宋怀舟,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似关切,更似疏离的嘲讽:“怀舟……不,现在该尊称一声宋团长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押下去的林烬,“小烬年轻气盛,也是一时激愤,为了兄长……还望宋团长看在多年血亲,以及林宋两家往日的情分上,多多海涵,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他也恨,但是不是恨宋怀舟,是恨这世道,短短几个月,他父亲死了,妹妹死了,大外甥如今也没了……


    万千宠爱的小外甥变得人不像人……


    但是他对宋怀舟还抱有一丝丝希望,因为当初那些东西如今还不完全在陈将军那里。


    林烬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少,他还是知道的。


    宋怀舟捂着脸,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


    只是那双眼眸,在听到“兄长”二字时却愈发幽深阴鸷了下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伤后的沙哑:“舅舅言重了,一点小误会,无妨。”


    语气平静得可怕。


    ……


    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房间,宋怀舟屏退了勤务兵,独自站在镜子面前。


    镜子里的他,左侧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半凝,衬着他苍白阴郁的脸色,更添几分骇人。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酒精和纱布,动作有些粗鲁地自行处理伤口,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他肌肉微微抽搐,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那里静静放着一枚雕刻精美的白玉小舟,正是外祖父当年所赠,他也曾爱不释手。


    此刻,那温润的玉身上,竟不慎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就像是纯洁白雪落上了污痕。


    他下意识想用袖子去擦拭,抬手却发现自己手上也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越擦,那玉舟反而越显脏污。


    他动作顿住,看着镜中自己狼狈染血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枚被玷污的玉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并非为了疼痛,也并非为了容貌。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他非但没有认真清理伤口反而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将里面一些带着轻微腐蚀性的药粉,刻意地洒在了伤口边缘。


    他要让这道伤,好得更慢,留下更深的疤痕,他要让这耻辱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陈将军。


    他宋怀舟,为了往上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承受着多少人的恨意。


    他要让陈将军清楚地看到,他这条“狗”,被多少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多无依无靠多狼狈多愚蠢。


    果不其然,宋怀舟被林烬枪击毁容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陈将军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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