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宋晏清自上次离家后也音讯渐稀。


    母亲开始频繁地整理库房,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精美的瓷器摆件,被一批批悄无声息地运走,不知道送去什么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些寻常甚至粗陋的物件,府邸日渐空旷,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凄凉。


    父亲更是行色匆匆,脸上再不见往日的从容。


    有一次,宋怀舟甚至无意中听见父亲与那位一直不大安分的姨娘低声商议,说要带她“去南边玩一段时间”。


    语气里的仓皇与舍弃,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宋怀舟最后一丝幻想。


    外面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报纸上的字眼从“摩擦”、“争议”变成了“入侵”、“沦陷”,什么“满洲国”的成立,什么巨额“赔款”的传言,像阴冷的雾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家里只剩下宋怀舟和母亲,以及那个愈发阴沉的二哥,偌大的宅院,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这天,母亲将宋怀舟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紧了房门。


    她脸上是宋怀舟从未见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舟舟,”宋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多大了?”


    宋怀舟看着母亲眼下的青黑和鬓角新生的白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还有十五天,就满十八岁了。”


    宋母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感慨时光飞逝,或是许诺要给他办一个怎样风光的成人礼,然后等他二十岁及冠礼……


    满足他的各种愿望。


    她只是沉默地从梳妆台一个隐秘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宋怀舟手里。


    宋怀舟低头看着,物件触手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他解开绒布,露出一把黝黑锃亮的手枪。


    “你长大了,不是傻孩子了。”宋母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明天要离开这里了。”


    宋怀舟握着那冰冷的凶器,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枪?


    离开?


    这两个词与他过往十八年的人生格格不入。


    他抬眼看向母亲,脱口而出的却不是疑问,而是一个幼稚的要求:“母亲……我能带我的鹦鹉走吗?”


    那只他养了许久,会学他说话的绿鹦鹉。


    他很喜欢。


    宋母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猛地伸手,将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嗯,好。带它走。”


    她松开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现在,母亲教你,怎么保护自己。”


    “好。”宋怀舟点了点头,没有问这枪从哪里来,没有问为什么要走,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哥哥姐姐去哪里了,父亲和二哥怎么办。


    他只是异常顺从地,跟着母亲走到了后院那处已经荒废的假山后。


    宋母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地教他如何打开保险,如何上膛,如何瞄准。


    空旷的后院里,响起压抑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宋怀舟学得很快,他天生似乎就对这类东西有种奇异的领悟力。


    他举起枪,对着远处一棵枯树的枝桠,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不算响亮的闷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却如同惊雷。


    树枝应声而断。


    宋母看着儿子握枪时那双突然变得异常沉静和专注的眼睛,心底的酸楚与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的大儿子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她的小儿子,这个她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十八年,本该继续鲜衣怒马不知愁为何物的少年,如今却要拿起这杀人的武器。


    她护不住这个家了,甚至,可能也护不住这个儿子了。


    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


    她抓住宋怀舟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舟舟,你……你去找你侄子吧!去找你嫂子,国外好不好!我们有钱!母亲可以……”


    那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至少,能保住性命。


    宋怀舟缓缓放下举枪的手,转过头,看着母亲眼中那深切的哀恸与祈求。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去,也没有豪言壮语说要留下来与家园共存亡。


    他只是沉默地,将手枪仔细地擦干净,重新用绒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鸟笼,去照料他那只会学舌的绿鹦鹉。


    宋母站在原地,看着小儿子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


    又环顾着这曾经钟鸣鼎食、如今却萧瑟破败的庭院,一种“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天,真的要变了。


    ——


    夜色如墨,将昔日繁华的宋府彻底吞没。


    府内灯火零星,映照着空旷的回廊和搬动后留下的狼藉,如同巨兽死前凌乱的骸骨。


    宋母已收拾好几件简单的行装,多是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和些许细软干粮,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就在她准备带着宋怀舟从后门悄悄离开时,一个肥胖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过来。


    是那个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搜刮家产的二哥。


    他此刻脸上再无平日的油滑与算计,只剩下惊惶与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汗水浸湿了他昂贵的绸衫,紧紧贴在肥胖的身躯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那是他不久前才得的幼子,这孩子仿佛是他浑噩人生中唯一一点真实的牵绊。


    “三弟!三弟!”二哥冲到宋怀舟面前,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青石板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手颤抖地将襁褓高高举起,塞到宋怀舟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卑微:“带走他!求求你,带走他!给他一条活路!他还这么小……”


    宋怀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怀里猛地一沉,那婴儿似乎被惊扰,发出细微的哼唧声,温热而脆弱。


    他低头,看着二哥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脸,又抬眼看向他身后那愈发空荡还死气沉沉的宅院,一种冰冷的了然浮上心头。


    “你呢?”


    第238章 先生来啦


    “你呢?”宋怀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丝颤抖:“你还不走吗?”


    二哥跪在地上,肥胖的身体因恐惧和激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


    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懦弱与某种怪异执念的神情,他猛地摇头,声音嘶哑:“不走……不走了……这里是……是我的家啊……我能去哪儿?哪儿还有这样的家呢?”


    他环顾着这即将倾覆的华屋,眼神里竟有一丝病态的眷恋。


    他习惯了这里的锦衣玉食,习惯了作威作福,外面的风雨和未知的逃亡,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他自己选择留下,与这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一起,哪怕结局是毁灭。


    宋母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乱世之中,人各有命。


    宋怀舟闻言沉默地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襁褓,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婴儿在自己怀里躺得更安稳些。


    他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二哥一眼,只是对母亲低声道:“母亲,我们走吧。”


    宋母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二哥,眼神复杂难辨,终究是决绝地转身,拉开了后门。


    门外是漆黑一片的巷道,寒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宋母紧了紧身上的包袱,率先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宋怀舟一手稳稳抱着啼哭渐起的侄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那处硬物。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宋府那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却如同巨兽垂死喘息的门楣,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跟上了母亲的脚步,身影迅速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身后,那座承载了他十八年锦绣年华的牢笼与港湾,正在时代的烈焰与铁蹄下,发出最后无人听闻的呻吟。


    而前方,是茫茫的未知,是血腥的荆棘之路。


    ……


    宋母带着宋怀舟,以及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混入了一股向西南方向逃难的人流。


    他们离开了熟悉的江南水乡,踏上了未知且布满荆棘的道路。


    他们有钱,走得还算不麻烦。


    只是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曾经繁华的城镇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上空弥漫着硝烟与尸骸混合的恶臭。


    流民如蝗,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满疯狂的求生欲。


    哭声、喊声、咒骂声与偶尔响起的冷枪声交织起来……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被洗劫一空的村庄,看到几个穿着杂乱军服,手持武器的兵痞正在挨家挨户搜刮,一个年轻女孩被他们从藏身的草堆里拖了出来,女孩凄厉的哭喊划破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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