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下,那大嬷嬷目瞪口呆,眼见符咒有条不紊贴过两三张了,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面带愠色:“娘娘为何一定要赶在今天?待奴婢们走了,倚碧轩随您处置,岂不方便?您如今这般,很难不让人觉得是趁贵妃不在故意挑衅!”
怜妃有条不紊地交代手下人仔细做事,闻言转头,一脸惶恐,却是软硬不吃:“嬷嬷言重,本宫哪敢呢。这些符咒生效至少要七日,这不为了赶上凰君定下的迁宫日子,是以今天就得张罗起来了。而且今天人多,阳气甚足,事半功倍。”
那大嬷嬷脸已经全黑下来:“什么阳气阴气的,神神叨叨的故弄玄虚!你莫不是在暗指倚碧轩阴气太重,有损阴德?”
怜妃听了竟然不笑,而是一脸无辜,从旁随手拦住个小宫女叫她作证一样:“我可没那么说过。”
尽收我和绣珠眼里,我们两人明明可以放声大笑,硬生生憋得辛苦。那大嬷嬷在怜妃面前,总之是毫无胜算。我只后怕怜妃那张嘴,换了是我对阵,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今后宫里人少了,下次想要得趣,你说要不要去请怜妃一起来聚?”我提议道,“皇后娘娘上次还问我,她那个运势占卜是怎么弄的……”
绣珠收回目光,却兴致缺缺的样子:“那你下回直接叫她,我就不来了。”
我心道不好,急着否认:“我才不会!”看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还记恨她之前算计过你?”
“唉,不是。”绣珠诚实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她有点……”
不知是什么叫她难以启齿,绣珠仍在犹豫中,我等不及,直接抛给绣珠身后的慈云一个疑问的眼神。
慈云心领神会,补全自家小姐的未尽之语:“还不是怜妃娘娘心思活络,对着慕将军大献殷勤!”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抓着绣珠的手,给她鼓劲一样:“……那你可得多多抓紧了!”
绣珠气恼,嘴上说着:“我才不愿和她争!”可是表情显然不是那回事,纠结,却也发狠,一改从前的与世无争的模样,却多几分鲜活。
傍晚时回了云英阁。
皇后娘娘在,地上铺开好多金银玉器、字画古玩,个个价值不菲,小太监一个个抬进来给她过目,她闲闲在手上的折子勾画,勾一个再抬出去。
“这是在做什么?”我颇感讶异,从一堆东西中穿行到皇后娘娘身边,想起白天的事情便笑:“咱们宫里也要搬吗?”
她见我来了,眼前一亮,把那折子顺理成章往我手里一塞:“你可总算回来了。”
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事,低头一瞄那折子,原来这是一张礼单。
她本来坐着,我走近了,没骨头一样环抱过来,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和我四只眼睛一起过那礼单,撒娇道:“你看这里有没有什么要增减的,凑齐十六样,今晚就装车发走吧。”
我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要问个清楚:“这是做的什么人情?——是谁要成亲?”
皇后娘娘看准了我的一绺头发把玩,懒散道:“送我四哥的新婚贺礼,他与洛桃要成亲了。”
平静的语气,却炸响惊雷一样。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我四哥。”皇后娘娘道,顿了一下,“噢,洛桃。”
“是我知道那个洛桃吗?”
皇后娘娘点点头,好像非常理所当然:“不错,就是咱们送走那个洛桃。”
第126章 喜哀
皇后娘娘看了我半响呆若木鸡状, 才想起来要解释,但是出口的话好像这一切再顺理成章不过:“四皇子那么要紧她,为了她直接从大厉赶来见我, 当时你不应该就猜到一点吗?”
我傻了:“我以为他是跟你有要事相商, 顺便……”
她笑,伸手将我头上簪子拔了,我的长发便披散下来任她把玩, 回应我道:“你这话也不错,不过谁是因谁是果, 实在难说。”
看我皱着眉头还有疑惑,她于是多解释了几句:“四皇子的确还有别的考量。按他的身份,娶个名门贵女空空惹人忌惮, 反而对他不好,那洛桃虽然身份低微,其母好歹是离疆后裔,于他也不是全无用处。”
我疑惑稍解,不知为何却觉得有点失望。我对洛桃毫无偏向,一点不假,不过觉得不搀一点功利的姻缘太难得, 所以有感。
皇后娘娘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五指一下一下帮我通着头发, 细微的触碰让我心间微微发热。
想到世间还有我们,或许应该多些信心?
没奈何的事。皇后娘娘完全无意放开我, 顶着她的骚扰, 我把那十六样贺礼一一点过算完。
我散了头发, 换过一身常服, 和皇后娘娘一起用晚膳。说起下午与绣珠去看搬宫的事。皇后娘娘在前朝分心不得, 后宫的琐事如今都交给我经手,我的帮手,汀兰、李宝个个顶用,一点不觉得繁重,说出来也都是些供磨牙的有趣事。
比如怜妃。
怜妃贴完符咒,图穷匕见,有意刁难,一定要大嬷嬷将悯贵妃用过的主床和恭桶搬走,说是乔迁必得如此,还是影响运势那话……
她准备了后着,一群孔武有力的太监出马直取倚碧轩深处,悯贵妃的恭桶差点真的当着众人面滚上甬道,好在我命汀兰带人喝止了,这才没有闹得太难看。
恭桶的事情,我膳后才说到,和皇后娘娘相携着逛园子,皇后娘娘笑个不停。
“你做的好,这个时机拿捏的……咳咳。”皇后娘娘夸我,笑得差点咳呛了,我自觉受不住,有些赧然。
我得了教训,忧心忡忡地想,自觉怜妃的性子把握不定,之前想着要邀她一起聚会的主意,还是再缓缓吧……
说起来,怜妃这些留在宫中的妃嫔,今后要如何安置,我和皇后娘娘都还没有个定论。如今绣珠已经不称锦嫔,改叫锦夫人了,今后怜妃估计也不能再叫怜妃,她姓什么来着……我的思绪飘远。
“小桃最近还好吗?”说起怜妃,很自然就想到了小桃。
我一顿,有些黯然:“还病着呢。”
小桃毒害怜妃腹中孩子之事,日前已经有了结果,处杖刑后逐出宫去。这处置还算公允,怜妃知道了,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犯人拖着病体,一直不能行刑,病的那般严重,住在暗牢只怕命不久矣,所以另辟了一间屋子给她养病,可是病情就是总也不见好转。
我自上次见了小桃,打定主意与她恩断义绝,只托芍药照看她,不曾看望,可是仍旧不断有坏消息传来。
我没办法如我想象的那样洒脱,时至今日,得知小桃的情况,心情依旧复杂难言。
皇后娘娘见我低落,安慰道:“兴许很快就会好起来了。紫苏今天已经能下床了。”
我弯弯嘴角,终是松了口:“希望是那样。再过几天,我……兴许去看看她罢。”
她倾身抱抱我:“别勉强自己。”顿了顿,又确认一番:“太医是说了,那病不传染的吧?”
紫苏和小桃都是在暗牢里得病的,先是风寒,后续病情愈发汹涌,不似普通的病症。这病来的吊诡,为了保险起见,如今暗牢已经停用。可是如果事关暗牢,曾去过的其他人却又至今都相安无事,太医至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点点头:“不传染的。我也去过一次,你就放心吧。”
皇后娘娘也束手无策,挠挠头,建议道:“不然改日叫怜妃看看,风水之类……”
“……”
我就怪道她还挺信那些!
散步消食回来,我们照例一起下两盘棋,作为最近睡前活动。
皇后娘娘其实并不懂棋,我学过些皮毛,一点一点教她,倒很有成就感。
一开始学棋对着棋谱一点点琢磨,方能领悟其中棋路万千。
皇后娘娘很是认真,表情凝重如临大敌,与我复盘谱上每盘棋局,我应付得得心应手。
后来皇后娘娘乏了,弃了棋局,我尚有不舍,也被她打横抱起,送去卧房。
换了别的睡前活动,这次她一点一点教我……
这天夜里,日有所思,我梦见了小桃。
我梦到很久以前,我和小桃都还是春鸾殿的宫女,前后一起在永巷上走着。她走在我的前面,步速很快,我几乎追不上。
于是叫她:“小桃,小桃!”
她并不回头,依旧匆匆向前。我停不住脚,像是被她牵拉着向前,几欲跌倒,急了叫她:“雁笙,慢点!”
这话出口总算起到了效果,她果真停下,转过头来——
是那个叫我熟悉又陌生的雁笙。
她背对光站着,表情带笑,十足好脾气的样子,倒是不常见的。
“你做什么阻我去呀?”
听她说着,我心里一滞。
因我这时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从前听人说过,梦见重病之中的人,只怕不好,又听她说要去什么地方,更觉心下凉意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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