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寰并不惊讶,毕竟很长一段时间,四皇子几乎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如果不是太子想要削藩……他们这个联盟根本也凑不起来,可是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而已。


    想到此处,翟寰脸上的表情愈发从容淡定,翟寅的讲话已近尾声,再饮一口茶,眼看屋外天将破晓,终于言有尽时:“时候不早,我还要尽快赶回大厉……”


    翟寰接道:“我送四哥。”不由分说,从自己位置上下来,就要去扶翟寅。


    翟寅并未预料到这遭,身子一僵,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一双手极是有力,轻轻松松就将他从座位上搀起。


    翟寰脸上笑吟吟的,等他站了起来,人也退到一边,将他放在一边的拐杖递上来,动作一气呵成。


    看着殷勤,翟寅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屈辱,面上笑笑:“劳烦五妹。”


    “客气什么。”翟寰十分爽朗地摆摆手,一副刚做了“自己人”所以大大咧咧的样子,道:“我让人将洛桃直接送到马车上,省的四哥到处跑了。”


    翟寅正欲询问,却遭翟寰抢白,听了这话,心里亦有点别扭。


    他本来还想看看洛桃的伤势,一切太过顺利,总觉得依翟寰的性子不能这么轻易吃下这个亏……


    虽说他刚画下一个同盟的大饼,可翟寰可不是那等望梅止渴之人。


    洛桃的事,她真能一笔带过?


    只是心中一丝疑虑闪过,谁料马上就得到了验证。翟寰依旧笑着,柔声解释:“洛桃身上有伤,要好生将养着,回去路上,还得四哥多留心了。”


    洛桃行动失败,脱一层皮,也并不奇怪。可是翟寅心里却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翟寰轻声细语。继续解释:“一开始不知洛桃是四哥手下,所以下了狠手,四哥见谅——她身上有几种毒,需得按时服药,每个月我会准时派人将解药给四哥送去,如何?”


    翟寰露出一个有点赧然的笑容,人畜无害一般。


    翟寅轻轻咬牙,翟寰从头到尾伪装恭谨,原来在这等着他呢。他一直隐隐不安,到这时终于有了一种拨云见月的感觉。


    翟寰见翟寅看着自己,一点不慌,极是磊落地一笑,仿佛刚刚并不是她行了人质威逼下作之事。


    “四哥这样看着我,可是觉得翟寰这样处置的不妥当?可是如何是好,一时翟寰也找不到别的更好的法子。”


    一点小心计,并改不了他们同盟的事实,直要他们共同的外部敌人还存在,这份关系就不会被轻易打破,至于对内,不得不说,互相牵制是最为稳固的关系,所以翟寰敢于在此时小小展露自己的獠牙。


    翟寅不得不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对面是女子而有所轻视,可是习惯总是很难立即改正。


    他余光中看到自己的拐杖,自嘲一笑,他哪里敢的?忘了自己是个瘸子了?


    收回复杂的目光,他淡淡道:“就按五妹说的。”


    第125章 搬宫


    走了一个洛桃, 日子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天气是一日日冷下来了,我更懒得动弹,每天窝在云英阁里写话本儿, 皇后娘娘忙起来陪不了我, 我也有时去芙蕖宫找绣珠顽。


    十月初四,搬宫吉日。皇上在入住皇宫半年后,回驾安王府。


    谢天谢地, 绣珠没有跟着去。我觉得是我好说歹说给她劝住的,因此颇为沾沾自喜。


    搬宫架势甚大, 我岂有不看热闹之理,不忘叫上绣珠一起。绣珠欣然应允。不久前慕领卫——不是,如今要说慕将军了, 果然领兵去了前线,绣珠在宫中走动的更频繁了些。


    我们约在惜霞阁见面,在阁楼上生了地龙,备了点心,预备在大冷天里舒舒服服看热闹。


    我先到了,在楼下等,等绣珠走到, 我们再一起慢慢上去。


    绣珠身子渐渐笨重了些,爬起楼梯来越来越力不从心, 她又很要强,脸红了也不肯歇。


    我忙看慈云, 谁知慈云一点不似之前紧张, 反冲我道:“居士娘娘不用担心, 我们小姐现在身子比从前康健多了, 天天在芙蕖宫早晚都绕园子呢。爬点楼梯, 慢慢来不妨事的。”


    楼梯宽阔,也并不陡峭,绣珠气息匀畅,脸上泛起的红晕平添娇艳。我观察稍许,这才放下心来。


    “放心罢,我心里有数。”绣珠无奈,我只顾着留意她,自己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绣珠最好,还给我留了脸面,一旁的慈云双喜,都吃吃地笑。


    不过多时,我们坐到了点心桌前,惜霞阁地处中心,阁楼又高,下方的景象一览无余。从乾坤所到倚碧轩沿途的甬道被搬运的车队和宫人们几乎占满了,人头攒动,各宫的家底也都露了相,吵闹声不绝。知道的是在宫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里的市井街景,反观我与绣珠喝着茶吃着点心,好不悠哉。


    “当了七个月的皇帝,带回二十八位妃嫔,安王府从此之后是要发大水啦!”绣珠打趣道,隐隐有些自嘲的神态。


    自从宣布了皇上要回安王府,妃嫔可自选是否随迁的事,各种各样的消息飞的漫天都是,到前几天才尘埃落定。大多数妃嫔还是选择跟皇上同进退,想想也好理解。


    我怕她心思重,避重就轻地附和着:“是啊,悯贵妃可有得头疼的。”


    她目光飘远,有感而发:“真如黄粱一梦,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却是再回转不得。”


    我觉出她是在说肚里的孩子,看起来倒没有太多的感伤,冲我闲语:“上回我父亲来看我,话里话外似乎也是可惜了,后悔当初送我进宫。要是再迟一些,等他真的看清形势,说不定我的作用能更大些。”


    “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板着脸,难得语气硬邦邦的。碍于那是绣珠父亲,才没有说更多难听的话。


    “那是自然,我早想开了。”绣珠笑道,“我有时甚至想——得了这个孩子,好像还给了我自由似的。任谁都对我没有期待了。任凭旁人怎么想,有了这个小人儿,我更得好好活。”


    我听了颇为宽慰,道:“你这样想很好。”


    她笑道:“你就放心吧!”以茶代酒,茶杯与我的轻轻一碰。


    我还想说些什么,忽听得下面一阵骚动。原是人潮中有一行人逆行,为首的……我定睛一看,原是怜妃来了。我和绣珠对视一眼,笑意更深,接着往下看去。


    怜妃身边只带了几个人,与倚碧轩的人马正面迎上,脸上笑眯眯的。怜妃选择留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待悯贵妃走了,便由她入主倚碧轩,赶在这时候来,看着像等不及了一样,女子总是脸皮薄,害怕姿态不好看,在她那里可没有这种顾虑,现下任倚碧轩冷言冷语,她也毫无愠色。


    悯贵妃早一日患了头风,今天一大早就先乘轿子悄无声息地出宫去安王府了,此时不在。怜妃与一群宫人对线,如鱼得水。


    她身体已然大好了,看她机灵神气的模样,也已从失子之痛中走出。那件事发生之后,人人道她可怜,她反而更无忌惮了些,自从宣布了会留在宫里,行事反比从前高调不少。


    只见她今日戴金着锦,繁花锦簇的一身,一改从前温馨朴素的面貌,还以为是什么喜庆日子到了,往灰扑扑的宫人堆里一扎,就是想注意不到她也难。


    我现在愈发觉出怜妃身上有些妙处,有时自省,感觉我和绣珠也有诸多应从她身上吸取的长处。她本性不坏,在宫里只要没有害人的心思,皇后娘娘从来也没有容不下她。


    宫中甬道传声效果颇好,底下的交谈声也分毫不差传到我们耳朵里。


    “怜妃娘娘怎么来了。”倚碧轩为首的大嬷嬷不咸不淡道,指挥手下宫人进进出出地抬箱笼,虽是问候了句,但站得直直的,略去行礼,笑了笑:“小心磕撞了您,奴婢可担待不起。”


    怜妃摆摆手,道:“本宫又不像从前是双身子,小磕小碰,并不碍事。”竟是毫不忌讳,反衬的对面嬷嬷脸上青白一阵,无话可接。


    怜妃笑眯眯的,自行说明来意:“本宫来不是为了别的,这不再过几天本宫就要搬来了吗,迁宫兹事体大,难免影响运势,况且从前贵妃娘娘住的地方佛气重,本宫怕到时冲撞了就晚了,所以提前过来布置一二——本宫叫手下人小心些,不会妨碍了你们的。”


    说着,怜妃身后的几个宫人随身带了糨糊,先从宫墙外侧开始,每隔五步贴起红红黄黄的符咒来。


    “……”


    楼上我与绣珠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正在憋笑。


    “之前怎么不知怜妃她还信这些?她在宫里贴这些,你也不管管?”绣珠奇道。


    我尴尬:“她说佛道不分家,我想着既然之前悯贵妃能在宫中礼佛,反锢了她,说不好。”


    绣珠还是觉得不可置信,问:“这事凰君可有说什么?”


    我道:“她还是那句话,后宫之事让我拿主意……而且,感觉她对这些东西也颇感兴趣……”


    “……”绣珠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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