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他早已从无止境的自怨自艾中将自己拔了出去。曾为侯府最不受人注意的庶子,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审时度势四个字,已经刻入了他的骨血。那些世家遗老妄想在不惊动当朝皇后的情况下找到黑火油,说是要重振越朝正脉,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心思莫测,退一万步来说,光是要不惊动皇后这个前提,如何能办到?简直荒谬!
是以他从未把他们的诉求真正放在心上,只是暂时还没有撕破脸的必要。他也没奢望过这件事能完全避开翟寰的耳目,只是他十分自负,自信世上若有人能找到那隐藏矿脉的,只能是他自己。
他已经着手两手准备,要保证自己的地位稳固,世家间的支持不是一个好选择,完全投靠翟寰,也不能令他完全放心。毕竟他心里如何想,自己了然,却自始至终难以揣测翟寰的态度,他也不能接受自己要始终仰人鼻息的事实。
是以他想到了,那个翟寰背后的人。他无意取代翟寰,但难免担心自己的地位,可假如他不是一味依附,而是制衡的存在呢?正好,他想,自己如果是大厉圣皇,对于这样远在天边强势精明的女儿,也会有些许的不放心,如果正好缺少那样一个角色,他可以顶上。这样一来,即使最后黑火油没有找到,只要能得到圣皇的信任,他日后的地位也就有了保障……
对大厉圣皇的示好由此而来。他以为自己的心思缜密,却到底算漏了一环。昨夜的节苍山风波让他与翟寰的势力正面对上,他也终于又一次走向人前,这场暗中的角力铺垫多时,或许只有在那万众瞩目的黑火油现世之日,一切的定数才会有揭晓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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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这日是个阴天,日头笼在一片云雾之中,边缘都朦朦胧胧的。中秋庆典的气氛早已在各宫中传开来,看到今天的天气,教人不免担心起两日后的正日子,天公能否作美。
芍药走在屋外门廊上,见到院子里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便也凑过去看——她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而且如今在这院子里,宫人中就数她最大。
她人一凑近,立即就有眼尖的小宫女小太监发现了,连忙都转过身,止住声问好。芍药顿觉没趣,只听见最后模模糊糊的一句:“确实是缺了点……”
芍药方才又见他们都往天上指着,便以为他们在说那日头。手掌横着举在额前,多此一举地挡着阳光,也去看那日头,倒不那么觉得。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她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开口询问。
她平时常和宫人们达成一片,他人倒也不像敬怕其他几位女使那样待她。很快,便有小宫女迎上来,凑过身道:“芍药姐姐,我们是在说那树上——”芍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那棵金桂树顶看去,这一下便明了了。
他们说缺了一块的,原是那树冠,不知为何,枯坏了一个角。太极殿里的金桂树,都是花房精心养护好了送来的,金桂寓意吉祥,树顶更是被修建成了圆圆满满的形状。那点缺口,其实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但是等看到了,又觉得十分刺眼,分外在意起来。
芍药看了好几眼,觉得心里不舒服,仍旧笑道:“是都没活干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们围在这一处乱嚼舌根?”
“只是这也太奇怪了,明明昨天这树还好好的……”人群里一个小太监争辩道。
话还没说完,芍药眼风一扫,只有噤声。
芍药心烦:“确实碍眼。你们就知道在这里动嘴皮看着?可去告诉汀兰姐姐了?她怎么说?”
“回芍药姐姐,最近不常见到汀兰姐姐,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是要知会一声?——我现在就去!”方才那小宫女很是乖巧道。
芍药又看了看那枯坏的死气沉沉的树冠,想到这几天汀兰还闹着别扭,叫住那小宫女:“慢着。”
她叹了口气,道:“最近各宫人手因为庆典的事情都十分忙碌,何况是这么一点小事,就是现在直接去花房请人,也要等到节后才有回音,我们毋要惊动旁人,自己料理了就是了。”
小宫女止住脚步,有点茫然地点头应了。
芍药看着那树冠发愁,想着哪些对策可行,说话也慢了下来:“要么咱们自己给它修修,再不济……”
她本来想说把这树移走算了,又不得不承认那样大动干戈,和她刚说的话前后矛盾,心烦意乱:“……挂点花灯能挡就先挡着罢!”
下面的宫人本来只是好事看个热闹,不知会多了差事,不甚热络地答应了。
“咱们宫里没几个会伺候这些花花草草的,感觉是没指望了,只有姐姐说的第二种,拿花灯挡挡,或许可行……芍药姐姐这是正去领花灯的路上吗?“小宫女仍旧嘴碎不止。
芍药乐得转移话题,答道:”咱们院子里不用自己去领花灯,殿下的意思,到时会着人给我们送来。我此番是去接姑娘新到的贴身侍女,我估摸着是时候,应该到了。”
“呀!那不是有新的姐姐要来?不对,说不定是妹妹呢!”小宫女眉开眼笑,一派天真,众人也纷纷附和。
芍药莞尔,道:“到时候就知道了,都在姑娘跟前当差,今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小宫女活泼道:“希望也如芍药姐姐一般,我们手下人就有福了!”
芍药笑了,轻轻拍打她一下:“就你这嘴促狭,怎么着?想跟我一起去吗?”
小宫女求之不得,忙跟到芍药身后,其他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小宫女名叫洛桃,年纪很小,但也是从大厉带来的老人了,与芍药更多一分亲密,芍药很喜欢她身上那股机灵劲儿,短短一段路,也喜欢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洛桃咯咯笑道:“那两位铺垫了那么久,终于要来了。今后咱们院子里可更热闹了。哎,我还是发愁,一会是叫姐姐还是叫妹妹呢?”
芍药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这宫里就没几个年纪比你小的,你心里清楚,还在这里给我装相!真气人!”
洛桃笑个不停:“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叫姐姐便是。不知那两位是何名讳?”
芍药回忆道:“我记得姑娘之前常提起的一位是叫柳穗,另一位,仿佛是叫……”她想了片刻,有点不确定:“……小桃?”
洛桃微讶,笑道:“这位姐姐和我同名哩!”
芍药一脸无奈:“说好了,一会在新人面前可别这样嘴没遮拦的。这两位都是姑娘从前的旧友,姑娘与她们之间的情谊可非我们能比上的。你收敛一些,别让新人难堪,累得姑娘难做。”
洛桃撇了撇嘴,道:“知道了,芍药姐姐。”忍了一小段路,还是问了出来:“姐姐说她们是姑娘的旧友,莫非是之前和姑娘一起当差的?”
芍药一时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芍药早就知道英度的过去,不仅是她,英度的宫女出身,在这院子里的宫人中,是想藏也藏不住的。毕竟一个名不见籍的小小宫女,一朝住到了太极殿里,饱受殿下的青眼,事出反常是事实,没有人能忍住不好奇打探的。洛桃的反应,实在是人之常情,芍药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洛桃话中不自觉的轻蔑让她心中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责怪洛桃,后者的态度可能才是正常的吧?其实是她自己变了。
芍药有点生硬地应了一声:“是。”
气氛有点奇怪,好在洛桃还是活泼的,没有加剧那种怪异感,她左看看右看看芍药,好像明白了什么,自顾自感叹一样说:“姐姐对姑娘是真好。”
芍药只是看着洛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心里装着事。洛桃先服了软,吐了吐舌头,道:“我知道的,一会见了人,我有分寸,绝不乱说话。我和姐姐一条心。”
芍药这才有所反应,轻轻拍了拍洛桃的头。
芍药心里想到的无非是前几天,英度问她要不要留在她身边,继续做她的侍女的事。她当时没有马上答应,拖到现在,答案好像越来越清晰,只差她正式的答复。芍药后来联想到汀兰的突然冷淡,两相一联系,好像也就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留在英度身边,意味着从此将远离太极殿的核心,英度虽然如今得宠,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刚才洛桃的问话又一次提醒了她,决意要留在英度身边,实在是前途未卜,她能承受那个后果吗?
假如她是旁人,或许还会苦恼,然而她并非紫苏,汀兰,甚至不是菡萏,她从来就没有那样强烈的对于“前途”的执着,未卜又怎样?翟寰从大厉带来的女使中,她看似个性强硬,其实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殿下如今正需要一个亲信守护在英度身边,她并不排斥这个选项。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对英度有了感情。如果有什么是她一定要慎重考虑的,不如说是,如果有一天,英度失宠,乃至更糟糕的结局,她该如何面对那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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