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张棋谱面前沉思许久,仍然毫无头绪,不知到了几更,才在书房的卧榻上将就入眠。


    翌日清晨,翟寰刚起身,就听说殷武侯求见的消息,人据说是寅时就来宫里了,正是翟寰睡下后不久,早已在外恭候多时。


    翟寰微微有些诧异,收拾停当后,命人在东配殿宣见。


    这是翟寰与殷武侯第一次私下会面,之前虽然见过,但都是在朝堂之上,后者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殷武侯作为越朝旧臣,除了世袭的爵位外并无官位,又因身体孱弱常常告假,在朝堂上露脸的时候屈指可数。


    如果不是翟寰早就黑火油一事有所了解,或许根本不会对他抱有关注。


    今日殷武侯是坚持拄着拐杖进来的,李宝紧跟在他身边,生怕他摔着,他笑容温文,走的很慢,翟寰坐在东配殿尽头的主位上,并不起身去迎,她默默注视着来人,殷武侯一向模糊的相貌,终于在她眼中慢慢清晰。


    来人三十些许的年纪,如越国贵族男子间盛行的那样,蓄了一层短短的髯须,模样只能算是周正,但气质十分斯文儒雅,让人心生好感,他的眼角已经长出了淡淡的扇行的皱纹,显得更加亲近随和。为了一会的早朝,他穿着明蓝的官服,那样明亮的颜色,却反衬出他面上不加掩饰的病气。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十分吃力,到了翟寰近前,翟寰都可以看见他额上的汗水。听得他有点气喘的声音:“微臣……殷培远,参见皇后娘娘。”


    他冲翟寰微微欠身行礼,已是他能做到的动作的极限。翟寰受了他的礼,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到他的腿上,从前翟寰只知他不良于行,今日一看,他站立时衣摆的轮廓,显出右边小腿以下,空空荡荡的。


    他见翟寰看着自己,也未有异样的神色,还微微笑了起来,道:“微臣走了这两步路,已是这身残躯的极限了,还请娘娘莫见怪,让微臣坐下说话。”


    如果不是翟寰年纪比他轻些,她此时的态度几乎算得上和蔼了。她笑道:“那是自然的,来人,赐坐。”


    李宝早在一旁准备多时了,扶殷武侯在他的轮椅上坐下,便恭敬退了出去,殿中只有翟寰与殷武侯二人,随侍的宫人都离得远远的。


    “臣此番为昨晚之事告罪而来,还请娘娘不要怪罪臣手下冒犯之责。我得知此事后,已速命他们将小曹大人送回府上,待见过娘娘后,臣再亲自登门赔罪。”殷武侯表情痛悔,双手虚虚在身前作了个揖。


    翟寰心中早有料到,听了只是微笑:“不知者无罪。本宫自然不会怪罪于你手下,只是小曹大人无辜受惊,要麻烦侯爷多加安抚。”


    殷武侯忙应道:“那是自然。”边悄悄看着翟寰的脸色。


    翟寰饮了一口茶,泰然道:“昨夜事发突然,一时慌乱,闹了些误会,实属正常。只是不知侯爷在那山下做些什么?“


    来了!


    殷武侯早有准备,将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说来惭愧,节苍山那一带,本是臣妻的陪嫁之一,但因为土地贫瘠,打理不善,一直无人照看,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被人渐渐传成无主的荒地了。”


    “臣妻三年前因病去世,臣悲痛非常,加逢祸乱,此身亦……是以臣妻身后之事,直到最近才有机会一一整理。不久前,臣的门客之一乃是方外术士,擅长寻山断脉之法,据他说,那节苍山下藏有地宝,微臣将信将疑,便遣了几个家奴试试挖看,不巧在山下遇到了娘娘的人。”


    短短一番话,将整件事情交代了个七七八八。翟寰知道自己有许多地方可以发难的,比如,根据律法,所有国内发现的矿脉都归朝廷所有,殷武侯私自勘挖,明显有僭越之嫌,但这一点翟寰知晓,殷武侯有岂会不知?他这样坦坦荡荡的,想必还有后着。


    果然,殷武侯紧接着请罪道:“微臣私自开山辟脉,万万不该,只是臣家中诸多门客,对那一术士根底不清,偶然抱了侥幸的心思,本想先私下查清那矿脉底细再向娘娘邀功,不想出了如今这一场闹剧,请娘娘治我识人不清,行事鲁莽之罪!”


    他先发制人,言语恳切,说着就要从椅子上起身跪到地上去请罪,这时翟寰要认真追究,倒显得不依不饶了。


    局势尚不明朗,翟寰此时也没有非要与殷武侯公然对立的必要,于是她虚虚一抬手,请他起来,温声道:“侯爷言重了。本宫本来还有疑虑,听了侯爷的话,就把一切都弄明白了。那地方本就是你家的私产,有随意处置的权利,只是一游方术士之言,换成本宫,也不敢贸然谏言,也会叫手下先去探看,难为侯爷一番苦心了。”


    殷武侯重新坐正身体,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也笑道:“娘娘英明宽和,微臣感激涕零。”


    翟寰接着笑眯眯地道:“其实本宫于节苍山,也是与侯爷一样的意图,若不是侯爷今日这番说明,本宫真以为那节苍山是无主之地了,这样说来,我命人开山,本应该问下侯爷的意思,也请侯爷勿把本宫冒失之举放在心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娘这话,着实折煞微臣了。”殷武侯连连拱手。


    翟寰笑道:“侯爷也别这么说,本就是一场误会,解开就好了。”


    于是两人又说了一些场面话,殷武侯的态度从头到尾恭谨谦和,教人挑不出错,翟寰一边觉得他城府极深,再添一层戒备;另一边,心沉了下去:殷武侯这番与她周旋,是不是说明节苍山下,没有挖出他们心里都在想的那个东西……


    “我手下的人不堪大用,经不起事,昨夜事发之后,就撤出了节苍山,不知侯爷的人留守,可有发现矿脉的踪影?”翟寰状似无意地问起。


    翟寰面上依旧从容不迫,但心如擂鼓,只有自己知道。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殷武侯不可能瞒得住她,而她对于那个答案,既有不好的预感,又控制不住心底的期盼……


    殷武侯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苦笑,道:“微臣要贺喜娘娘与圣皇,节苍山下果真藏有矿脉!实是两朝之福,万民之福!”


    第55章 新人


    节苍山下确有矿脉没错, 竟是锡矿。


    虽然这也是好事,但翟寰心头仍然涌上淡淡的失望。


    锡矿最大的用途是铸钱,确实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大好事。属国内发现了锡矿, 自然是要上报宗主国, 殷武侯那句“贺喜圣皇”倒也不错,只是听着刺耳。


    这是不是也说明了殷武侯真正的立场呢?


    锡矿可以富国,黑火油却可以强兵, 只有前者,翟寰仍然无法在大厉, 在缅宁建立属于自己的话语权,这次一击不中,反而教她对于寻找黑火油一事上更急切了。前脚送走了殷武侯, 后脚就开始思索跟那棋谱有关的事情。


    但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与殷武侯的单独会面之后,接着便是文武百官的朝会,会上,新矿的消息果然已经走漏,这本就是瞒不住的事情,见翟寰态度坦然, 会上针对这件事,诸位大臣也展开了许多务实的讨论, 翟寰有心事,只在上首默默听着, 十分寡言冷静的模样, 偶尔目光飘到人群末尾的殷武侯, 他坐在轮椅上, 从不有参与讨论, 如平时一般面容模糊。


    翟寰心里想着,下朝之后,她要尽快修书一封,亲自向圣皇禀报这个消息,以显诚意。她有点担心,殷武侯会不会已经先她一步告诉了圣皇?告诉了多少?她自然是不敢藏私,免得招致圣皇的疑心,但想到身边的殷武侯晦暗难明的态度,她总也放心不下,好像心里梗着一根刺。


    中秋庆典已到了筹备的尾声,这次庆典十分隆重,翟寰要事缠身,分身乏术。寻找黑火油的事情,只有叫曹丹青帮忙留意着,她自己要等中秋之后才能顾得上来。至此,黑火油一事,本以为已经看见了曙光,却只能暂时搁浅。


    另一边,殷武侯处,尚不知因为星子的告密,自己已成了翟寰的心腹大患。焉知于他,在黑火油一事上也是因为毫无进展,才开始谋划其他。他自然是想不到星子的叛出,已使自己的种种心思暴露在翟寰眼下。


    他已经认清了在越朝的形势,翟寰已是当朝最高掌权人,他没有信心,更没有胆量取而代之,陈景之乱让他身心遭挫,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和野心,但他又实在不甘现在的处境,想一想随着翟寰在越朝站稳根基,会不会首先清算越国旧时贵族世家?他已经失去了很多,现在拥有的东西,一分一厘也要紧握……他这样想着,天助他也,黑火油的秘密适时浮出水面。


    他被越国残存的众世家联合推为首领,调查此事,他表面迎合,其实心中不屑,并且另起了打算。那帮老不死的,如果不是到现在这穷途末路之时,哪里会想到他来,从前一开始更是连正眼看他都没有,如果不是陈景之乱……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那个“如果”上去,如果没有陈景之乱,会怎样?他时常想,却不敢放任自己的想象,如果没有陈景之乱,或许如今站在越朝至尊之巅的人,就是他了。总是凭阑拍遍栏杆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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