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垂着眼帘:“我也知殿下今日是睡不好了,若是要接着处理公事,还得用好茶吊吊精神。”


    翟寰点点头,在书案前坐下,叹了一口气道:“你下去吧。”


    紫苏应是退下,走出房门,也忍不住叹口气,在静夜中低不可闻。


    御书房内只余翟寰一人,灯光明亮,教人不觉夜已深沉。她随手处理了几份公文,但心里一直还想着刚才的事,渐渐停了笔。


    从殷武侯方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对己方的身份有所察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曹丹青如何。况且从节苍山赶回京中,若非轻车简从快马加鞭,正常也要第二天早上才会到,是以翟寰并不急于向殷武侯方要人。


    这个时候为免后发制于人,想对方之想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她是殷武侯,她接下来怎么做?


    她略微想了想,思绪又到了死胡同。实在不怪她,谁叫殷武侯平时所藏甚深,若不是她从各方得来的消息,她甚至根本不会把他和黑火油联系到一起,再者,要推测一个人的行为,最好首先要知道他的目的在何处,可是因为几天前的一件事,殷武侯的立场却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翟寰想了许久,终于把一个东西从书卷角落里找出来,摊开放在面前,一双长眉慢慢又拧紧了。


    那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画着的,分明是一副棋谱。


    事情要说回几天前……


    第54章 矿脉


    几天前, 一个自称“星子”的宫女找到她。


    那人是某日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太极殿里的,避开了翟寰身边所有暗卫的耳目,想来是有些本事, 但还不足以让翟寰将她放在眼里。很明显可以看出她有些功夫在身上, 可也只是能和翟寰手下出色的红翎军斡旋一二的水平,对自己根本构不成威胁。能出现在太极殿,大概也只是偶然知晓几条密道的缘故?


    翟寰想着, 镇定地站在星子面前,也不叫人, 等着对方开口。


    星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棋谱呈到她面前。


    要使人信服,表明自己的身份是必要的, 星子毫不避讳,直言自己曾为殷武侯做事。


    那个“曾”字激起了翟寰的一点兴趣,但她没有接过那棋谱,只是随意一瞥:“哦,你说凭这个能找到黑火油?”


    “正是。”星子答,将棋谱的由来和此番猜测的原因如实告知,连这张棋谱也千真万确, 她未做任何手脚,完全是孤注一掷。


    这是一场谈判?翟寰不这么觉得, 星子显然也不这样想。若是谈判,双方应该各有胜算才对, 星子头脑清醒, 认清现状, 她毫无凭依, 唯一可以指望的是自己手上的信息能为翟寰带来的好处, 能够换来后者作为上位者的些许怜悯。


    星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自从知道了英度对这位皇后娘娘的心意,她又决定依附于她,心里总是别扭的,但她更不能接受的是眼睁睁看着殷武侯的计划得逞,而她的理智告诉她,只有皇后在那个位置上才可以帮到她。于是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像捏着鼻子灌下苦药一般,想着一仰头就过去了。


    她话说完,翟寰一直神色平静,只有听到殷武侯对此极其重视的时候,挑了挑眉。


    “我如何能相信你?”


    “奴婢相信皇后娘娘聪慧,定能明辨是非。”星子不紧不慢道,翟寰几乎失笑,正要说话,星子接着道:“不过如果皇后娘娘实在信不过,可以拿着这张棋谱与殷武侯当面对质,到时便知奴婢所言非虚。”


    翟寰看向她,终于略有些惊讶:“你这提议倒是直白,但是这样一来,虽是证明了你没有说谎,可是难保殷武侯猜不出是你告密,到时你待何处?”


    翟寰接着道:“就我所知,像你这种世家里豢养的暗卫,大多都会有把柄在其主手中,难道你就没有投鼠忌器的顾虑?”


    星子自然是想到了盈月,眸色一黯:“奴婢自知瞒不过皇后娘娘,奴婢确实有一位亲姐被殷武侯拿捏在手中,她是奴婢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奴婢不能不顾惜她。”


    星子说的很诚恳,也确实是实话,哪怕她对盈月那样失望,但要她真的放弃她,却也不能。


    星子又想起昨夜……如果她计划成功,或许将殷武侯扳倒,就是她对盈月最大的报复。翟寰接着问道:“既然如此,你这又是为何?”


    星子抬起头,目光直与翟寰对上,朗声道:“只因奴婢知道,您不会当面与殷武侯对峙。”


    “哦?”翟寰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星子感觉背上一层薄薄的细汗。


    翟寰此时已明白过来,星子刚才的提议不过是一种姿态,她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翟寰被人算计了去,却难得地没有生气,甚至心里想,这倒不失为是一种策略,她反而被提起了兴趣,顺着问下去:“你何以如此笃定?”


    星子定了定神,缓缓道:“除了这棋谱,奴婢还有一物要面呈娘娘。皇后娘娘看过就知晓了。”


    说着,她表情郑重地将棋谱放到一旁,又从暗袋里拿出一个锦盒,举过头顶,朗声道:“此乃殷武侯命人秘联大厉的信件,请娘娘过目。”


    话一出口,房间内的气氛骤然冷凝。星子恭敬地将锦盒放到翟寰面前桌上,翟寰心神一凛,眉头一皱,毫不迟疑地将那锦盒打开。


    锦盒内是一沓信件,翟寰取出,一目十行地看过,看起来都是由殷武侯发往大厉的密函,一开始只是示好的问候,后来慢慢变了味道,稍微知晓点内情的人就能看出,话里话外是在影射黑火油一事……没给她时间去质疑这些信件的真实性,因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她已看到了熟悉的朱批——出自她的父皇。


    她父皇竟然真的看过这些信,而且还回应了!一时间,翟寰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起如今的形势来。


    本来,殷武侯受越国诸世家之托,她承大厉圣皇之命,各为其主,在黑火油一事上的阵营泾渭分明,她从没想过,殷武侯会有与圣皇联合的可能。她不由得往深了再想想,假如这些信反映出来的事情的真实情况只是冰山一角呢?看那朱批,只是表明她父皇看过,却并未有表态,可大厉那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泄露给她,这种反常不能不让她重新审视她此时此刻的立场。


    她很快便明白了星子的用意,这样一来,星子提供给她的情报,在未厘清当下情况之前,确实不宜让殷武侯知道,也就是星子说的不怕她与殷武侯直面对峙的原因……


    翟寰面沉如水,目光牢牢定在星子身上,突然笑了:“你今日献上的东西,我都收下了。看你是个聪明爽落的人,我也不卖关子——你反水殷武侯向我示好,是有所求?”


    “是。”星子直言,松了一口气。


    翟寰道:“让我猜猜,你是要我保你和你姐姐性命无虞,我说的可对?”


    星子微微一笑:“娘娘若愿与奴婢共谋大计,奴婢以为这些都不足为虑。”


    这话说的聪明,翟寰亦微微一笑:“若我不愿呢?”


    话音落下,星子再维持不住一直成竹在胸的悠闲姿态,显得有些尴尬。


    诚然,今天星子带来的情报,对于翟寰来说十分重要,但即使如此,翟寰也没有非要和一个小小宫女合作的必要。只因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在曹丹青极有可能已经找到黑火油的情况下,她没有必要去走那个弯路。而对于这点,星子自然是毫不知情。


    想了片刻,星子开口道:“敢问娘娘不愿,可是因看不上奴婢此番宵小背主之举?”


    翟寰听的笑了:“你看我可是那迂腐假义之辈?”


    星子还要再问,被翟寰出言打断:“我自有我的考量。”


    这下星子彻底噤声,但脸上到底泄露出了些不忿不甘出来。


    翟寰看她脸色不好,微笑:“不过你不必担心。你今天来,也算是弃暗投明了,再说你今天为我带来的消息也十分有用,我不能白白承你这个情。你且放心去,你与你姐姐的性命,暂时不足为虑,若是殷武侯那边有所察觉,我也会想法保下你二人的命,你看如何?”


    星子此时哪还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自然是感激应了。还有其他考量也生生吞下,求待来日。


    翟寰接着道:“不过下次再要勾结外臣的时候,就要三思了。”


    她语气温和,话中之意却教人胆寒。


    星子不觉一凛,答道:“娘娘放心,奴婢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今天既然来了,就表明已经下了十二分的决心,娘娘今后有用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我与殷武侯势同水火,绝不愿再作他伥。”


    翟寰略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微笑着,看着星子锋芒毕露的样子,心中略有些感叹。


    她应了星子的话,心里其实并不以为然。她手下的人手又不缺,哪里用得到她来?那晚以星子的无功而返了结,临走时,星子已经恢复了刚来时那平静笃定的样子,叫翟寰看得心中略有些不安。


    星子走后,翟寰又派了人去盯着她,一连几天,都没有什么异状发生,回报说她近来行事规矩,连她姐姐也是一样。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直到今晚,节苍山出事,翟寰马上要与殷武侯正面交锋,叫她又想到了星子,想到了那张棋谱。她有一种预感,好像到最后,她还是要求助于星子和那张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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