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感激芍药,能替我说那些话来,虽然看现在的情势,好像也是徒劳。


    只见汀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捏着拳头,下定了决心似的道:“汀兰不值得姑娘的心意,受之有愧。不过明天两位新女使就来了,姑娘正好转赠给她们,好过错付于我百倍。”


    这是明显要划分界限了,我听了难过,不过这是难强求的事情,只有冲她点点头。


    芍药干干将香囊收起,语气里已有了愠怒:“汀兰你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吃错药了一样……”


    汀兰未理,冲我又行了一礼告退:“紫苏姐姐那边或许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恕先行一步。”


    我还能说什么,自然是放她走了,芍药还有另外的尝试,但被汀兰沉静的目光一扫,伸手在她肩膀上一压,也噤了声。


    汀兰最后对芍药道:“我先走了,你且照顾好姑娘。”


    说着话却好像我不在场一样。芍药左右想不清楚,表情困惑,也不再试着拦了,汀兰擦着她的肩走出门去。


    “姑娘,也不知是怎得了今天,白天还好好的……”等汀兰走了,芍药走到我身边,语气有点委屈。


    “汀兰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一直看着汀兰走远,收回目光,也收回失落的心情,安慰起芍药来,“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今后还会经常见面,切莫伤了姊妹情谊。”


    她点点头,难得有点乖顺的样子。


    我想了想,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的。”


    “姑娘请讲。”


    我接下来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向旁边:“汀兰没明说,但我想她的意思,大概是不想再留在我身了边,你也知道,皇后娘娘另拨了人给我,我这边是不缺人手的,你若是想回皇后娘娘身边,我也理解……”


    芍药冷哼一声打断:“我还说是什么事,原来这就要赶人了。”


    我本来有点忐忑,听了却忍不住笑:“你怎会这样想?我自然是想,想你留下来的。”


    我觉得这话还是要看着她说,才显得诚心,直视她的眼睛,她听了一时呆住,马上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姑娘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我此时一点也不怵了,大大方方地,“我想你留下来,自然要问问你的意见。”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思索,手上一定要找些东西占着,揉着一黄一绿两个香囊。


    她还需要些时间:“容我想想吧。”


    我早有预料,答道:“好。”


    她一时出神,如梦方醒。


    “这个……汀兰不要,物归原主。”说着,递过来那个前途未卜的,鹅黄香囊。


    我接在手上,也有些无言。事情好像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上,我和芍药另起了话头,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提醒了我:“方才……汀兰姐姐走前,好像是说,明日有两位新女使要来?”


    “啊……”我答应了一声,没有什么实际含义,自己心里也纳闷,两位,怎会是两位?


    我明明跟汀兰说过不要星子了才对,当时她也答应了……难不成我说的太晚,还是把星子的名字报上去了?


    ……彼时我心中疑虑万千,着实没有想到那“千万”之外还有的一种可能。命运着实给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就在第二天盛大揭晓。


    ******


    同一时间,翟寰在正殿御书房中,听完下面人的禀报,久久皱着眉头。


    “小曹大人如今在哪里?”


    报信的人穿着一身乡民的短打装扮,面带风尘之色,实则是翟寰手下精锐,恭敬答道:“暂时被殷府的人扣下了。”


    “听说是受伤了?身体可有大碍?”


    对方答:“地下坍塌发生时,属下就在旁边,看的很清楚。虽然事情发生得突然,但是小曹大人反应快,及时避开了,身上只有一点剐蹭伤,并无大碍,殿下放心。”


    翟寰听了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很短暂的。想到接下来还要与殷府交涉,长眉又皱了起来。


    他们说的小曹大人,乃是曹知谦的小公子,名叫曹丹青。曹知谦走前,就是托曹丹青来告诉了翟寰关于越国黑火油的秘密,曹丹青想要留在越国,翟寰看曹知谦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顺水推舟将他留在身边。


    一开始这么做,确实只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曹知谦年高德勋,从未求过什么,将宠爱的幼子送到她身边,虽未明言,翟寰于情于理都要多加照顾才是,翟寰刚开始想,即便曹丹青无致仕之才,尚未考得功名,过一段时间为他谋个清闲贵重的官职,倒也不算难事——她想错了,曹丹青会来她身边辅佐,其实是她的幸运,如果不是这样,换成是她知道了世上还有这种人物,还该去亲自请他来的。


    原来曹小公子在做学问上不算精通,却是难得的探地风的人才,正是翟寰眼下迫切需要的。于黑火油一事上绵亘许久,她终于做出了决断,她的想法很简单直行,与其去找哀帝留下的蛛丝马迹,费时费力,无迹可循,不如直接去探矿脉本身。她想着,只要那黑火油是真实存在在这个世上,总不能长腿跑了,总有办法可以探查到的。


    山川地脉在曹丹青眼中,好像良医寻经探脉一般,原来他还在大厉时,就常跟随山客进山,寻探地宝,不过那时他父亲人在朝中,他不便露头,声名不显,是以连翟寰也并不知道他的本事。


    他本人也并不是甘愿一生藉籍无名之辈,翟寰在越国执掌大权,父亲告老,倒成了他的好机会,因此在这件事上,他也格外尽心。翟寰将此事委任给他不久,他便注意到在越京郊外约五十里处有一座节苍山,似有矿脉之象。一个月前,为了那一点微末的可能,他带着翟寰手下的一队亲兵入山实探,开始初步的勘挖。


    据曹丹青所说,黑火油一般所藏不深,最多需要一月的工程,就可以完全确定是否有矿脉在此。距离开工已平稳地又过了旬日,谁都不成想会在今晚突发意外。


    他们一行人只敢在夜间开工,深入到地下五丈,本来以这个深度,按照节苍山的地质条件,发生地下塌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非不是同时有两伙人在地下勘挖的话。


    当晚局部塌方虽然并不严重,不过实在来得突然,曹丹青带的人与另一帮人在地动山摇中直接打了个照面,混乱之中,曹丹青本人也落入对面手中。事情发生后,他们这边群龙无首,马不停蹄地回来将此事报告给翟寰。


    翟寰仍觉得蹊跷,问:“你们两帮人在地下相遇,岂不是说分别从两头出发,挖了个通路出来?”


    那汉子苦笑道:“正是。也是巧了。”


    翟寰失笑,恐怕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可知对方是什么人?”


    汉子回道:“他们无意遮掩,是殷武侯府的人。”


    翟寰点点头,这下可以确定,绝不是巧合那样简单。早就知道越国世家间也知晓黑火油的存在,而殷武侯为众世家之首,岂知不是也对节苍山抱的一样的主意?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振奋一下,若是殷武侯也意在节苍山,不正说明了那山下确实有令人眼红的东西?难道那黑火油,真就叫她这样容易地找到了……


    “你们当时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属下没有指示,不敢轻举妄动。”那汉子答,神色有些懊悔:“也是实在无能,害的曹大人落入对方手中。”


    确实,假如没有其他考量,表明他们受命于皇后,对方定会放人,然而眼下的情况,翟寰还是不敢轻许。


    “你做的没错。”翟寰道,有些心烦意乱:“不过就算你们未表明身份,对方未必没有知觉。你们走时可否遇到阻拦?”


    汉子回忆了片刻,看表情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有懂,答道:“并未。”


    翟寰揉了揉眉心,冲边上摆了摆手,紫苏上前小声叮嘱了那汉子几句,把人带下去了。


    翟寰此刻十分迫切地想要将纷乱的思绪理顺,殷武侯一向行事小心,节苍山的事情还没有定论,此番暴露在她面前,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下一步必有动作,可究竟是什么动作,他的计划是什么,翟寰一时还猜不出。


    她陷入思索,是被细小而轻脆的瓷器碰撞之声惊醒,回过神来,发现紫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正在一旁沏茶。


    “殿下。”紫苏道。


    “你又有什么事?”翟寰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因为心烦,眉头也一直皱着。紫苏先是一愣,马上笑答:“这么晚了,我想着殿下该歇了。”


    翟寰看着她倒出的浓黑的茶汤不语。紫苏觑着她的脸色,善解人意地微微笑着:“可是要摆驾去西书房?我这就吩咐下去……”


    翟寰一愣,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道:“不回去了,她兴许已经睡了。”


    紫苏心中酸痛,只有笑着答是。将新茶摆到一边,茶壶继续放在灶上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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