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


    “宫中凶险,你要万事小心。尤其在她身边,她不是你能依靠的——”她欲言又止,我听她前半段冷冰冰的,后半段软和了许多,听出几分关心之意。


    我有点心酸的感觉,她对我的心意,我可能永远无法回应,只有说:“谢谢。”


    或许是我太过平淡的反应引起了她的不满,或者是安静的环境里突然传出来外间的人声,她的话音陡然急切几分——


    “记着我说的,她不是你可以依靠的人!”她说着突然走上前来,吓了我一跳。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进,她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像烙铁一样钳住我,我反应不及,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她。


    她的脸庞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两只发亮的眼睛,瞳色浓黑,只叫人觉得陌生可怖,压迫感十足。她看了我一会,低头凑到我耳边。


    “你就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能来的吗?”


    我怔在那里,她却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强硬地把我扭转身子,面朝着房门的方向。外面的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别回头!”这是她对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感到肩膀一松,她放开了手。她离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身后的压迫感骤然不见,我知道她已经走了。


    门外有人迟疑地敲了三下,汀兰的声音:“姑娘……”


    没时间给我反刍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只怕汀兰会发现什么不妥。我深呼吸了两下,返身快步走到房间中央那一堆锦盒之中,伸手将目之所及统统弄乱。我想多开几个锦盒,然而我低估了它们包装的精巧,好几个想打开都没有摸清门路,还好我发现其中一个已经打开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书本,匆忙拣了一本握在手里。


    汀兰声音提高了一些,又叫了一声:“姑娘——”


    我手里握着书,慢慢地走到大门前,镇定地打开了门。


    屋外已是暮色四合,唯天空的一角还有一点亮光,也马上就要消逝了似的,月亮悄悄地升了起来,正挂在我进来前看到的日头的位置。我移开目光,看到几级台阶下恭谨站着的汀兰。


    “我翻到一本书入了迷,一时忘了时间,叫你久等了。”说着,我生怕她看不见,扬了扬手中的书。


    “姑娘有吩咐,我本不该来打搅姑娘的。”汀兰的声音依旧发虚,甚至不抬头看我,“只是快到晚膳时间了,殿下曾说今晚会和姑娘一起用,我便来问问看,若是姑娘暂时不打算回去,我也好叫人传了话去。”


    我笑笑:“多谢你提醒,你若不说,我还不觉肚中饥肠,我把书放回去,我们这便走吧。”


    “姑娘给我就是。”汀兰上前一步,将我手中东西接过,转头又递给了他人,“姑娘里面东西都看过了吧?没有别的吩咐,我便叫人如闲月阁一般整理了?”


    我点点头,笑道:“你安排就是。”


    汀兰轻舒一口气,鼓起勇气似的,先是上了台阶来扶我,又扶着我走下去,接着是一段更长的阶梯,我默然顺从,目光看着脚下,余光中看到几个人影随后进了罗星阁,想来就是那些整理的人手了,还好星子已经走了……她是已经走了吧?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生出一种怀疑之感,怀疑星子,怀疑汀兰,也怀疑我自己,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有一种不真实感……那种怀疑甚至还有扩大的趋势,甚至也波及到了——皇后娘娘。


    星子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能来的吗?”


    脑海中又回忆起了那仿佛仍然响在耳边的一句话,我好像自问自答一样,心里想,当然想过了。


    可我怎么能知道答案呢?她又没有告诉我。可知的是她一定身怀秘密,所以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潜入进来,她背后一定有特别的势力,那么问题来了,我应不应该把这事告诉皇后娘娘?


    我既不能也不会,退一万步来说……她是星子啊!我早就把她当作我的妹妹看待,更不要说在我了解了她对我的感情之后。坦白来说,我至今觉得她对我的好感——我仍然只敢用这个词来指代——来的实属莫名其妙,如果不是今天而是换一个场景,我一定会把她的告白当作玩笑话,可是我不能——在我看到了她的脸上那种忧伤的神态之后,那种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我连这一点也不能正视,那将比拒绝她的感情还要对不起她。


    她今天能来,想也不想是冒了莫大的风险,出于任何原因,我都不应该把她的存在告诉皇后娘娘,否则我真是唾弃我自己……可是,可是以上一切的前提都是,如果皇后娘娘不知情的话。


    假如,只是假如,皇后娘娘知情呢?最后星子的话,是不是在暗示这一点?如果有了这个假如,一切就更好解释了——星子为什么会知道罗星阁,为什么能出现在罗星阁……好像是一种格外简单偷懒的思路。


    我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便不由得浑身发冷,而后加倍地唾弃自己。我已经到了进退两难,不管怎么想都会唾弃自己的地步了,越想越深,越想越折磨自己。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还是不由得想,那问题的本质就变成了,皇后娘娘为何要那样做?假如是星子和皇后娘娘达成了交易,而且真如星子所说,她的目的是带我走,那皇后娘娘的呢?


    这种想法实在无稽,且毫无根据,心里有一个声音试图叫停:我还真把自己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过是锦衣玉食了一段时间,就什么事情都敢往自己身上揽了,真是可笑。星子背后的来头必不会小,更别说是皇后娘娘,我如今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小宫女,最值得深究又不可细究的身份不过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个微末妃嫔,如何能成为他们之间博弈的筹码?话是这么说,但并不妨碍这种可能在我脑中生根发芽,乃至烈火燎原,心中适时地涌上一种心酸与不甘。


    那成了我一段时间的心病。不足为外人道,但我的身子却知晴知雨一样,当天回了西书房,就开始发起了病,症状如风寒一般,发热,畏寒,人像是长久被小火熬煎着,精神却高涨得很。


    也就是过了三天之后,我又开始写书了,不怪我,只怪人在病中,意志力实在薄弱地很。


    ******


    那一天,星子从罗星阁下的密道遁走,回到歇息的耳房,没想到盈月也在。后者在榻几旁正襟危坐,面前是一副棋局,桌上一本棋谱翻开着,定格在其中某一页上,这三个月来,只要她一有时间,就是这样,坐在那里像坐成了一幅画。


    那是她们三个月来最重大的收获,据哀帝身边的人透露,哀帝生前最后一年,对一本棋谱手不释卷,他们没法不把这线索与黑火油联系起来……哀帝长于书画,却不好弈棋,突然开始看棋谱的时间,也与刚发现黑火油之时恰好对应。


    她们费尽功夫终于在惜霞阁中的一堆旧物找到了这本棋谱,却发现这棋谱本身不过是流传五代以上家喻户晓的一本入门棋经,哀帝手中这一本,与流传的版本并无二致……除了其中一篇。棋谱的原本自然被秘密送出宫去,到了殷武侯手中,而盈月自己又复拓了一本,日日研究。


    星子看到她那勤勉为公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加上本就因为约见英度心情烦闷,更没有什么好脸色,脚步踢踢踏踏,故意引起她的注意,同时表示自己的不满一样,重重地合衣躺到榻上,背对着盈月。


    盈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回来啦?”


    等真的引来盈月问话,星子却没有应答,另有一种别扭。她躺在柔软的被子上,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眼眶渐渐有些湿润,怕有东西流出来似的,赶紧闭上眼睛。


    “这又是怎么了。”盈月笑微微的,她的话好像是在询问或者关心,其实语气颇为悠闲。


    星子喉头梗着一股气,毫不理睬。


    盈月把那棋局看的差不多了,今天依旧没有什么收获,一会还有别的事,动手收拣起棋子来,黑一堆,白一堆,棋子之间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下着一场玉石小雨。


    那声音不大,听在星子耳朵里,却仿佛什么忍受不了的噪声。星子大叫一声,头埋在枕头里:“好吵!”


    盈月手中动作顿一下,马上继续,仿若未闻。直到盖上黑白两个棋盅的盖子,才淡淡开口:“别胡乱撒气到我身上。又不是我招惹你,反倒是我劝诫过你多次,不要再去找她,是你自己不听。”


    星子坐起身,盯着盈月,心情不虞,面色阴沉。


    盈月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时隔多日,她总算又拿出长姐的威严来:“也好,你这回是撞了南墙了,便趁早死了你的心罢。”


    星子被刺得发出一声冷嗤,不无挖苦地道:“我是撞了南墙,那你呢?”


    这次换盈月默不作声了。


    星子双目泛红,理智已落了下风,也不管不顾了,只想着要如何伤害眼前的人才觉得快意,口不择言起来:“我至少还敢让她知道,可你呢?天天捧着那本破棋谱研究,可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没有?不知侯爷知道了会不会承你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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