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月脸微微涨红,争辩道:“我不是为了承他的情,我们做属下的,为他分忧是应该的……”
她自己说着也说不下去了,垂眼盯着面前那两个棋盅,苦涩地笑了一下,服了软:“好了,我是说不过你。”
却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哪知这使星子的怒气更添一层,星子怒其不争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看着陡然软弱下去的盈月,仿佛也是在看着穷途末路的自己。
“这么多年了,你对侯爷的心思,别当旁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莫不是自欺久了,也以为能骗过别人?”
盈月被将了一军似的,神情木木的,仍在嘴硬:“侯爷是我们的恩人,报恩是应当的。当年若不是他,我们二人孤苦,怕是早已被流匪劫去杀了,就是活下来,也不知如今会沦落到什么地方,侯爷于我们有大恩……总之报恩是应当的。”
在星子凉凉的目光中,盈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了底气。这么多年,她对星子反反复复就是这些话,她突然醒悟,有些事情,她还能说服自己,如今却瞒不过星子。
看着盈月心虚的样子,教星子也想起了一些事。
当年她们的祖父早有鸟尽弓藏的觉悟,在被赐死之前,已暗中安排女儿女婿——也就是她们的爹娘逃亡到越国近大厉的边境,她们俩就是在那里出生的。然而好景不长,星子两岁时,娘亲因病去世。变故发生在盈月八岁,星子三岁那年,当地未遭战祸,反而闹起了流匪,她们的父亲被流匪杀死在走镖途中,只余她们一对孤女,直到被殷武侯所救,从此成了殷武侯的手下暗卫。
事情表面看上去,确如盈月所说的那般,但实际上,她们当时居住的地方,是其祖父早年为后人避祸特意建造的土堡,坚固非常,普通流匪根本攻不进去,二人在其中短时间并无性命之虞,而且只要再等几天,她们父亲的挚友就会赶来接她们二人,根本不需要殷武侯的施救——这是后来星子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的。
其实越是细想,其中蹊跷之处就越多,比如,殷武侯是如何知道消息,不远万里从越京中赶来偏僻的边境?又是如何知道安全进入土堡的秘道的?当年的事情,星子年纪太小,记忆模糊,唯一有印象的,是少年殷武侯突然出现时,她正拍着皮球,被吓了一跳。
她到殷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惧怕着殷武侯,那时后者还未承爵位,性格温文,对谁都是和颜悦色,对她们姐妹也是十分亲近照顾,星子说不清那种恐惧是从何而来,直到殷武侯袭爵那年,原世子意外身故,殷武侯下令绞杀世子旧部时,星子在旁,突然就想了起来。
她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满身尘土,不止尘土……还有血迹,望过来的,也是如此时一般嗜杀的眼睛。但她当时并不懂那眼神的含义,只是觉得冷,冷到忘了拍皮球,直到他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衣襟时,她冷得哭了起来,终于引来了盈月——还好引来了盈月。
她发现那个秘密时,十一岁——听起来好像还小,但在府中多年,已经见过了人与人的厮杀,并非完全少不更事,所以也不敢露出端倪来。但从此之后,她与姐姐盈月一样,在殷武侯面前都是木呆呆的了。不过盈月木呆呆是因为一回事,她木呆呆是因为另一件事。
星子有时候想,盈月对于殷武侯的真面目,真的完全不知情吗?毕竟稍微一想,她们的身世的谜团就有那样多。盈月一向以机敏颖悟著称,她又曾暗示过多回,真的可能毫无所察吗?
或许只是不想,不愿罢了。从入殷府到如今已经十四年,星子眼看着盈月对殷武侯情根深种,泥足深陷,越陷越深,但她不敢道破,她有一种虚幻而真实的不安感,假如盈月一定要在殷武侯和她之间做选择,有没有可能,她的选择并非一定是她呢?
这种想法简直耸人听闻,为什么?她们明明是互相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但星子就是害怕,因为在她的眼中,盈月对殷武侯的感情的荒谬就到了那种程度。起初,她以为侯爷娶妻之后就会好些——她们是眼见着侯爷娶妻的,也是在同一年,盈月十六岁,因家族传统,外表看起来仍是十一二岁的孩童模样。侯府大喜那晚,星子遍寻她不着,终于在角落里发现她时,她正痛饮苦酒,她素来稳重,星子头一次见她又哭又笑的癫狂模样,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侯爷一直拖着不成亲,可笑她还以为是在等她的。
星子冷眼旁观,那一年世子去世,殷武侯先是承爵,后与累世贵卿罗氏攀亲,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若说完全没有安排,不说别的——当他们这些暗卫白养的吗?一向的温文君子,日常行止中也多少显露了些轻狂利欲,只要细心观察便会发现,殷武侯的真实面目绝不是他平时示人的那般。
她满心期待盈月能借这个契机醒悟过来,事实却是,经过那一晚,盈月开始变样子了,短时间内便从孩子模样长成了如花少女,性格还是一样稳重,只是眼中比往常更多了一层沉默心事。
看到盈月的样子,星子便知道自己完全失策了,可她还来不及思考对策,殷武侯先她一步起了别的心思。
星子眼见着殷武侯对少女姿态的盈月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惊艳,她又急又气,也看着盈月死气沉沉的眼眸重新活络起来,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事情并没有朝她预想的那个方向发展,也是万幸……话说得太早了,她们二人为人刀俎,哪有什么幸运落到她们的头上?殷武侯即使对着她也直言不讳,他要培养盈月,把盈月送到宫里去。宫里有个病恹恹的皇帝,盈月可以做他的妃子,凭她们祖父的荫蔽,从此便是他殷武侯在宫中威力无边的一道暗棋。
这安排况且星子听着都心凉,更不用说盈月本人了。从最初的惊愕灰心中回过神来,星子反而高兴起来,若是让盈月就此死心,也没什么不好的,即使入宫,凭她们对宫里秘道的了解,还怕盈月逃不出来吗?
然而命运再次跟星子开了玩笑,不知为何,殷武侯并没有照他说的那样做,盈月没有入宫为妃,只是做了宫女,后来陈景之乱爆发,三年中,好像什么都变了。
侯夫人病死,殷武侯做了鳏夫,直到如今。而星子看到盈月眼中那执着的光亮,至今没有熄灭过……
“报什么恩?不杀之恩?还是我们姐妹二人为他半生拼命双手染血之恩?抑或是未送你入宫之恩?”星子倏忽一笑,“不对,最后一个是你的,不是我的。不过咱们姐妹一体,你的人情债也就是我的,对不对?”
长时间的愤懑与不平,终于在此刻爆发,化为口中的毒液狠狠向盈月射去,星子心里何尝不痛,然而她知这陈年旧疴,一定要撕得血淋淋的,才会长出好肉。
“是我对不起你,怪我将你拖下了水……我心里清楚着呢,若不是为了我,三年前你就该走了。”盈月勉强笑笑,“不过没关系,现在也还来得及,你等我去找侯爷说说,让他放你走就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是尽人事顺天意而已,剩下的事,我相信我一人也可以。”
星子感觉自己最深的梦魇在此刻成了真,盈月真的……没有选她。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都没有察觉,已是泪流满面。
盈月不知她在想什么,以为那眼泪是不舍?是解脱?伸出手去,温柔地替她擦泪,语气反而轻松起来:“我过去总觉得,天底下除了我身边,你去哪里都不安全,都忘了我带你做的事才是最危险的,也不知道,你竟攒了这么多的怨气,是姐姐不好。不知不觉,你已经这么大了,今后就自由了,想去哪里呢?”她有点神往,顿了一下,笑了起来,笑声在星子耳中分外刺耳,她道:“——算了算了,我不问,只要你知道我在哪里,记得往侯府寄信,我知道你平安就好了……
第51章 人选
星子狠狠打开她的手, 打断了那种虚假的温情,她几欲作呕,面前站着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你是铁定要留在这里做继侯夫人了?连自己唯一的亲妹妹都能舍弃, 可谓用心良苦。”
盈月错愕, 而后面上浮现出伤心,星子已打定主意她是在演戏,之前言语攻击的愧疚半点也无了。
“我承认我……心属侯爷, 只是痴心妄想,你又何必这么说我?”
“姐姐!”星子神思接近崩溃, 似哭似笑,大叫出声:“我真就不明白了,他一个利欲熏心、薄情寡义的残废, 你究竟看上他哪里!”
盈月脸色发白,继而铁青,声音又低又急,带着隐忍的愠怒:“不要那样说他!”
星子自从方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大叫之后,陷入了长久的虚弱,撇着嘴角,凉凉道:“难道不是?”
盈月辩驳不能。
是的, 陈景之乱将一切都改变了,越哀帝丢掉了性命, 而殷武侯失去了双腿,后半生要在轮椅上度过, 说不清谁更惨烈。殷氏元气大伤, 昔日暗卫纷纷叛逃, 盈月与星子是为数不多坚守的人之二。此后殷武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下落不明的黑火油脉上, 盈月再一次为他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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