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一字一顿:“只要你一句话。”


    英度闻言静了一下,摇摇头道:“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星子更着急,还想说什么,却被英度的下一句话堵住了舌头。


    “是我改变了主意,不想出宫了。”英度的声音低低的,平静中却藏着令星子胆寒的笃定。


    “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也相信你有能力带我出宫,你能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冒了莫大的风险,我更不用质疑你的决心。”


    “但实际情况如此,我不想骗你:我不愿出宫。”


    星子脸色苍白,坚持问道:“为什么?”


    英度心里乱乱的,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有以沉默应对。


    “难道是舍不得这荣华富贵?”星子惨笑,英度继续沉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我倒情愿你是为此。”


    星子心里没什么不明白的,甚至此时,比面前这个局中人看的还清楚些。她想起这分别的两个月,她每晚在高处凝望着英度的住所,非她所愿,但她还是看到了——与英度交从甚密的另一个人。


    其实她的任务其中之一就是监视当朝皇后的行踪,作为殷武侯在宫中安插最优秀的暗桩,她与盈月有着一重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盖缘她们的祖父是主持若干年前越国王宫翻修的宗匠,应当时皇帝的需求,在宫中修建了许多秘道与机关,虽然后来被赐死,这些秘密却被他隐姓埋名的后人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后来越国宫廷动荡不断,本来就少的知情人更是所剩无几,更不用说后来翟寰入主中宫,又将宫人换过一茬——可以说,现如今没有人比她们二人更了解后宫的地势,也是为此,星子才有可能避开翟寰的眼线,在宫中游走自如。


    虽然占有地利,但出于对翟寰的忌惮,对她的监视,星子也只敢远远地进行,只能大致知道翟寰每日的动向。星子出于公事,出于私情,这两个月里,日日夜夜守着太极殿,她渐渐发现不对劲,见翟寰最多的,除了上朝、批阅奏折,稍有闲暇,便是去英度的西书房。


    而从某一天晚上开始,星子看到翟寰进了西书房,灯熄了,星子在外面等了一夜,她也没再出来。后来这种事情,竟然成了常态。


    她不是英度,而且早就已经直面自己对英度的情愫,对于那些显而易见的暧昧背后的原因,根本没有其他的解释。原来当今堂堂皇后,也对英度是那个心思吗……


    星子根本不知道她们二人之间的交集,只觉得这种上位者的青睐来的汹涌,轻率而危险,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英度从那漩涡中解救出来——她倒是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英度对翟寰也是同样的心意。


    星子是知道英度的过往的,因为目的不纯,在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盘弄清楚了她的底细,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实际是哀帝的妃子,春鸾殿曾经的主人,阴差阳错之下才做了宫女,在星子的想象中,这样坎坷复杂的半生,如何还会对帝王家的情爱抱有幻想?或者她只是单纯想象不出,她与皇后之间会有何交集。


    星子下定决心要带走英度,可她也不是毫无牵绊,随心所欲。除了殷武侯越来越急躁,交予她与盈月二人的任务也越来越棘手之外,她也要应对盈月的劝阻——盈月从没有成功过,星子每次听完她一番苦口婆心的话,并不还嘴,但嘴唇抿得紧紧,分明是倔强不听。


    她早已暗中在宫外布置英度出宫后的种种,但如何在翟寰的眼皮子底下将英度送出去,她有办法,但也需要当事人的配合。可是如何与英度取得联系,却让她苦恼许久。终于寻到机会,是在偷听翟寰身边侍女吩咐下去,翟寰要将空置的罗星阁赐给英度做库房,她便在当晚从秘道潜入,又委托手下传信,苦等了一日,终于将那人等来了。


    在此之前,她的计划都堪称顺利,她只是没想到一点,那就是英度竟会对她说,她不想出宫了。如果不是怕人听见,她很想为此刻的无稽大笑出声。


    那一种她从未想过的第二种可能,英度的心思,在她看到了她的眼睛之时,终于知道竟是再也回避不得。


    “你要我一句话……可是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愿出宫。”英度垂下眼去,不看星子,准确地表达了自己心中所想,连一点余地都没留下。她顿了一下,反而关心起她来:“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一会要如何脱身?算了……你有你的办法,我不该问是不是?”


    她很是局促不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也该走了……”


    “看着我,回答我——”星子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虚弱和惶恐,英度只有依言抬头看她,却见她眼睛像着魔了一样,直直地看过来,她就像是猎人手里的兔子,再逃只是徒劳。


    “你不愿走,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爱上她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英度浑身战栗,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都说了,不要再开玩笑了。”出口的话却淡定无比,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说出这句,实则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她还有闲暇自省,这话究竟是否认呢?还是承认呢?


    那些她连自己都难以直面的心思,如何好在别人面前表露。况且,“爱”吗?她从未想过这个词,这个词太飘渺又太厚重了,仿佛海上仙宫,听过则已,却不敢入梦。


    星子只是用伤心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她,她被那目光又逼到非说些什么不可的境地了。


    “不准——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好似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神思飘忽,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泄了一点出来,“我们都是女子,谈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她没法不承认,这是她心中最大的顾虑,可也是她的依仗。她可以偷偷承认,翟寰是她的心上人,但她从未敢把那种感情往“爱”上靠,她觉得自己的感情是一种祸端和乱象,根本当不起那样贵重的名字。她从不敢刨根究底,每次一有那种念头,先搬出那句话——“我们都是女子”,好像就可以暂时的逃脱似的。


    星子的表情看起来是什么都懂了,她下一句话便把英度可怜的生路全部堵死,她以一种决绝而残忍的方式逼她想清楚,她想要她的答案,那怕隐隐知道那也是自己的绝路。


    “都是女子又怎样?”她轻嗤一声,“常在娘娘从前在后宫,难道没见过妃子之间磨镜之好?”


    一句话将英度定在那里,目光已然失焦,嘴中喃喃:“你如何得知……”


    她没有说下去,纠结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


    她仍固执地虚弱地否认:“可那不是……”


    被星子打断:“不是什么?你想说那并非是爱,只是寂寞?”


    房中灯光明亮,照出两个人俱是凄惨的神情。


    星子声音极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一般:“可我爱上了你,反而更寂寞,却是为什么呢?”


    第50章 沉疴


    我听了怔怔的, 下意识问道:“你在说什么呀?”


    本来又想说她在开玩笑,可是看到她的表情,我把那半截话吞回了肚子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呀!哀伤, 又无望, 眼中又压抑着令人害怕的热烈情感,我也曾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类似的神情,是对皇后娘娘。


    她深吸一口气道:“没错, 我就是喜欢你。”


    她终究没有再说那个“爱”字,太怕人。


    “无关我们都是女子, 我对你就是那种心思。”她自嘲一笑,“怎么样?我表露心曲,是增加了我的筹码, 还是反而让你的心更偏向她了?”


    我回避她投过来的眼神,根本不答她的话,拙劣地撇开话题:“我得走了……”


    她由此自己得出结论,眼睛黯淡地垂下:“原来,还是不行吗……”


    我本来下决心不回应她,看她那可怜的样子,终是没忍住:“你年纪太小, 根本就还没明白……”


    这话惹她生气地打断了我:“跟那个没关系!你又懂得什么!”


    我噤声。她说的没错。


    我根本没有立场教育她,看见她, 就好像看见我自己。但我不敢承认,如果她那样的表现就是“爱”, 那我的感情也就无可辩驳了。


    可我还是疑惑, 还有一种给别人造成麻烦的愧疚, 嗫嚅道:“什么时候?怎么会……”


    她只轻笑着回我:“那你呢?”我闭上嘴。


    她没办法回答我, 就好像我没办法回答她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 心中各有所思,她隔了一会,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不跟我走了是吗?”


    好像还是一个问句,语气里却半点期待也没有了。我虽然还有诸多没有想清楚的,这件事上,我却没有二话,冲她点点头。


    她轻嗤一声:“我这趟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嘴里干涩,小声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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