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寰没有否认:“既然她有嫌疑,自然该由我去问清楚。”


    “无妨,本王左右无事,跟你一起去。你问些什么,我也想听听。”


    翟寰的表情晦暗难明:“我以为叔父操劳了一天,已经困乏了。”


    “哪会,若论操劳,尚不及你,”光王爽朗,“我虽年纪大了,精神头还足着。”


    翟寰沉默一会,不再迟疑,行礼恭敬道:“翟寰看叔父的样子明明是乏了,实在不敢再劳动叔父。不若先请叔父回府小憩,翟寰去去就回,等今日稍晚点,再来陪叔父说话。”


    光王故作惊讶:“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翟寰目光坚定,看向光王:“是翟寰曾得一至宝麒麟,想邀叔父同赏。”


    这次光王是真的惊讶了,随后便是大喜,但面上不好表露出来,使劲压着嘴角,说话也难得大度起来:“估计等你回来要很晚了,不如今日就算了吧。等明天,明天你来叔父府上,叔父备齐酒菜详叙。”


    翟寰牵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再没有推辞,点头应是。今晚才算是尘埃落定。


    草草送光王出去,翟寰实在是没有心思,只送出大殿,光王心情愉悦,也不计较。她折返回主殿外,只余一人,还在地上跪着。翟寰深深吐出一口积压了多时的浊气,再次吸气,属于夏夜的燠热不减的空气,又一次充斥在她的肺里。


    跪在地上的是李宝,还不肯走,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前额上有几道擦伤,免去她问,李宝先开口道:“她在西书房。”


    “她”是谁,不言自明。


    “紫苏都知道了些什么?”


    “只有她今天禀报的事。”


    “知道了,”翟寰再次叹气,“我去瞧她,你先起来吧——”她顿一下,安慰道,“无须自责,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


    ******


    我最近第二次到太极殿,暂时落脚之处依旧是第一次来时那个小小的书斋,我又一次走进去,竟然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不同的是,我上一次过来时,惶恐疑惑,不知前路如何;这回反而出乎意料地淡然起来,因为等待我的已经很明朗了:不过一死。反正我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独自走进房间,身后落锁,房内只有我一人,四周安静,唯一的声响,是门外李宝隔得远远地着急叫着我的名字,他也是个痴人,我觉得我在这世上,唯独对不起他。


    我知道他会护着我,此番冒险自首,我自然不会傻到去求他。我背着他去找了紫苏姑娘,但他还是知道了。我知道紫苏姑娘对皇后娘娘的忠心,一定会如实禀报我的事,只是怕李宝招人为难,或者不慎连累他抖露出之前帮我把书送出宫外的事,害了他自己——那就加深了我的罪过。然而进到这书斋,我什么也做不了,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有祈祷的份。我希望李宝别再犯傻,赶紧走,别再淌这趟浑水了……心中默默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


    我以为那会是我今天唯一的情绪波动,就像我已经在心里再三告诉自己的那样:既然已经知道了最坏的后果,就没什么好怕的……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目前为止我都很镇定,旁边的桌上点着灯,灯油就快用完了,它的火焰微弱而守成,我盯着它看了一会,那稳稳的光焰给了我些许慰藉,陪着它静静坐着,又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夜渐渐深了,灯也越来越暗,此时轻轻的一点风,都能将它扑灭,我开始有点害怕,实在不愿在黑暗里待着,若是四周再没光明,我怕我那点仅有的勇气会被捣烂。好在房间里发亮的东西不止这一个,我也记得这房间里从前站着四位公公的四个角落,好像还置着四颗夜明珠,因此扶着那盏残灯站了起来。


    我朝靠近房门的其中一个角走去,周围太静了,使我的脚步声显得尤其细碎且响亮,一手小心翼翼地笼着蜡烛的微光,我朝目标越走越近,忽地屏住呼吸——迎着仅剩的那点光亮,我看见房门上印着一个人颀长的影子,仿佛在那里已经有一阵子了。


    本来应该是可怖的场景,我当时却毫无恐惧,虽说一颗心突突跳着,但更像是雀跃使然,我的脑筋甚至比平时还要清醒:太极殿一隅,谁会突兀地在那里站那么久也无人敢问?


    “谁在那里?”我问了一句。


    等了等,无人回答,我自言自语似的:“是你吗?”


    那人脚步一动,我本来还不能完全确定,直到她声音低低的,唤来人道:“把门打开。”立刻就传来拨弄门锁的声音。


    果然是她。


    本已平静的心境又生波澜,我在原地手足无措着,看着面前的门被打开,她走了进来。


    房内立即亮了,有人为她递上提灯,屋外风急,火焰跳跃无定。她接过,转过头去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把门关上。”


    于是房门就又关上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很忐忑,非常。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直到发现了这一点,我才意识到我正胆大包天地盯着她看。


    我甚至连行礼都忘了,反应过来,赶紧跪下。


    “起来吧。”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便站起身来,觉得自己此时的样子肯定很笨拙。


    她到我方才坐的地方——房间正中的茶桌旁——坐下,一副打算长谈的样子。


    她坐下了,却不说话,气氛沉凝,我有点上不来气的感觉,偷偷看她空白的表情,也不像是生气,或许我应该高兴?


    对,时间越长,反而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更难以忍受,这似乎很难想象,我一直是个软弱的性子,此刻却格外希望头上那只靴子能尽快落下来,外人看来仿佛一心求死,只有我知道此时面见她内心的煎熬。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我也会觉得这时那样问太傻了……


    “回去。”结果她跟我说,手指敲了两下桌子,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会就回宫里去,我会让李宝再去找你,今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也从未发生过。”


    什么意思?我懵然。


    她如果来了这里,肯定是紫苏姑娘告诉她的,难道紫苏姑娘没有向她说清楚?


    我迟疑道:“可是……”


    她打断我,眼风扫来:“听我的。”


    我低下头。


    这一切和我原本想象的很不一样,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有她的坚持,但我也有我的,我知道她这样做自有她的原因,但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只知道,元妃娘娘因我被人陷害,我不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我有那个责任把事情真相如实相告。


    “皇后娘娘,我这次来是因为……”以免紫苏姑娘有所遗漏,我准备自己再说一遍。


    她却打断了我:“紫苏都跟我说了。”


    我言犹未尽,觉得嘴里干干的,身体却诚实地松了口气——我声音都在抖,同时更不解了。


    “我是自己要来的,事情确实就像我说的那样,书是我写的,与其他人没有关联……”我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她声音沉沉,多了一分安抚的意味。


    我便什么话都不说了,默然望着她,如果她读懂了我眼中的疑惑,相信她会给我一个答复。


    她亲自过来,显然也不是只为了叫我回去那么简单,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要对我说,但她很是耐心,一直等到我完全平静下来了,才又开口,却是毫不相关的一句:“这会不叫自己奴婢了?”


    我没有想到会被问到这个,小声嘀咕:“我本就胆大包天。” 既指今天发生的事,也像是在说自己此时,我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过分的诚实,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话,我低下头去,又缓缓抬起,目光避也不避地射向她。昏暗的灯光下,连人的理智都像被蒙蔽了,我突然想起从前那些我们在月下相聚的夜晚,那时也是这样久违地平平常常地说着话,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点点头,若不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几乎要把那反应理解为欣赏了。


    “你与倚碧轩是什么关系?”她紧接着发问,微蹙着眉头,好似这件事困扰了她许久。


    我摇摇头,“倚碧轩娘娘陷害元妃娘娘一事,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其实我自首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但我明白她的顾虑,我也尤其感激她能当面问我——说明她是信我的。


    “那悯贵妃如何能知道你写书的事?你最近可与她手下什么人走的近?”她毫不避讳,想着什么就说了出来。


    我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哦?那也奇了,不知她是从哪里得来了你新书的草本,话说回来,怎么不托李宝做那件事了?”


    “那还不是因为……”我下意识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堪堪止住了话音。


    我不再把新书付梓的事情拜托给李宝,是在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害怕被她察觉……可是,听她这话的意思,她好像早就知道了?那不就意味着……


    “你原来一直知道?”我声音都变了,因为羞恼,脸也变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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