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就可惜在,这次悯贵妃把这件事捅破了天去,而她那个特别爱管闲事的叔父,也恰好在场,她别无他法,只有硬着头皮给出个“决断”。


    “明白了,照我说,这事好办却也不好办,”翟寰道,“没有人证,就只能派人下去对芙蕖宫的宫人挨个盘查,我现在就下令下去,芙蕖宫暂时封闭,不许宫人出入,直到查清为止。”


    翟寰说到这里停一下,专为看光王的反应,光王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


    翟寰的目光毫不惊动,自然地别开去,这次转到了绣珠身上,绣珠眼泪未止,无措地站着,好似一个局外人,此时似有所察,抬起脸来,与翟寰对视。


    那目光好似有无限的仰赖和依靠。


    翟寰觉得心中憋闷,道:“元妃管教宫人不善,难辞其咎,择日起褫夺封号,擢降为嫔,暂居芙蕖宫,无事不得出。查清之后另议罚惩。”


    元妃——此时的锦嫔凉凉一笑,并无二话,向翟寰叩头行礼。余下几个人的反应倒还不如她平静,俱是一惊,之后神色各异。


    皇帝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快活,他还因上次的事情记恨绣珠,上次没能叫她吃到苦头,今日算是遂了他的心愿,他巴不得翟寰罚的再狠些才好。


    悯贵妃也是惊喜非常,这结果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她本来都不抱期望了,只以为翟寰要护元妃到底,谁知翟寰改变主意的那样快……等等,惊喜过后,心中笼上疑云,会不会这只是翟寰的权益之计,为的只是让元妃暂时避过风头,她再找机会为她开脱?


    悯贵妃隐隐觉得翟寰对元妃无条件的包庇并不单纯,后宅中常有那种事,女子之间非同寻常的情分……她并非没见过,但对方是翟寰,她也只敢把自己的猜测藏在心底,更因为那个人是翟寰,好像这事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离经叛道了……管它的呢,她自己开导自己,她本来也不是为了私人恩怨,她在宫中只求名分,翟寰遂了她的愿,她又何苦纠结背后有何深意?自己求仁得仁便是了。否则真要一桩桩一件件地算下来,她赢了吗?元妃输了吗?怎样才算赢,如何才叫输?说不清的。


    光王则微微讶异,他不久前的猜测与悯贵妃的不谋而合,但他深知自己侄女的个性,察觉出翟寰的态度急变的不寻常之处,现在却不确定了起来。按照翟寰的性子,对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从来是半点委屈都不让受的,若说什么权益之计,顾全大局,只是因为还不够在乎罢了。


    此番他来到越国,有心试探翟寰,但翟寰心思太深,莫说是他,就是大厉圣皇亲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掌握。今天悯贵妃撞破这件宫廷私事,虽说他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到了如今,更多是想要找到制衡翟寰的弱点的私心。


    现在看来,好像是他想错了?那元妃原来并非翟寰的情钟之人?翟寰的样子,明明是有另一件想藏住的东西,那才是她真正的宝贝……


    光王眯起眼睛,目光毫不避忌,深深地看向翟寰——她费尽心思想瞒住的,究竟是什么?


    翟寰已有口谕,便要正式传旨下去,下意识唤:“李宝!”


    却半刻没有人应声,翟寰朝四周看了一下,没见到人,也不知他人关键时候到哪里去了。


    但这传旨非他不可,因只有他知道英度的事情,也只有他懂得此间的方寸,想了想,翟寰又唤:“紫苏!”


    只一声,便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堂外,应着:“奴婢在!”


    紫苏发髻有些凌乱,脚步不稳,似乎才和人有什么推搡,门外,另一个声音隔得很远急急地哀求:“紫苏不可……”


    紫苏背过去掩住门,后面的声音便听不见了,仿佛那只是屋里的人的错觉。


    翟寰拧起眉,她信自己听到的,还辨认出那是李宝的声音,心中已然不妙,正要问,紫苏却先伏倒在地开口了,她声音轻快,只当为翟寰了结了什么心腹大患:“皇后娘娘,已经查明,那禁书作者乃是芙蕖宫宫女包英度,现已认罪,奴婢先做主将她扣下了,请问娘娘要如何处置?”


    第38章 夜灯


    “不过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冒出来挡箭罢了, 怎么,竟连你也蒙混过去了?”翟寰强笑道。


    紫苏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 表情有些不解:“可是……”


    “住了!”翟寰严厉地打断, “本宫对此事已有决断,其他容后再议。“


    她的态度是那样坚决,不容置喙, 明知自己最好不要表现得过于在意,可惊怒之下振袖的幅度和响声还是出卖了她。众人噤声。


    事已至此, 翟寰已大致猜到,刚才门外传来的声音确实就是李宝,估计是想要拦住紫苏却没有成行, 她知他与自己对英度的心是一样的,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可惜。所以,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英度暴露了——尤其是光王,到了这会,她会看不出他打的什么主意?他绝非毫无理由地送上述龙令, 多半是有求于她,巴不得能抓住她的把柄要挟。


    紫苏啊紫苏, 她究竟又是怎么想的?这反而是翟寰觉得最失望的一点,知她一向对元妃没有好感, 也不存在帮其脱罪的动机, 难道此番只是为了邀功?翟寰只想苦笑, 亏她过去还以为, 紫苏与她相伴多年, 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总与她心意相通,谁知知情达意上竟还不如一个侍候不足一年的越国小太监。


    其实这评判着实有失偏颇,事关英度,翟寰便没有什么公允可言。紫苏的忠心毋庸置疑,遇到这种事,她又不知道翟寰对英度的态度,当然是下意识以翟寰为先,自以为帮翟寰解忧了,没想到弄巧成拙。


    不过如果说紫苏一点私心也没有,也是不可能的。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她太想找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翟寰一直以来对李宝的看重,更令她失意嫉妒,所以当发现李宝刻意阻拦时,她头脑一热,当众禀报时,更是想都没想。她本来可以选择私下告诉翟寰的,但是她没有。


    寂静的宫殿中,紫苏开始害怕了起来,她敢说这是翟寰来到越国之后头一次这样生气,即使是从前在大厉时也不常有。一定是她做错了什么,但可笑的是她却不知道,教她一颗心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着,如今她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悔万分。


    “紫苏,传令下去,禁书著者身份未明,芙蕖宫暂时封闭,不许宫人出入,查清为止。”翟寰极其生硬地下令。


    紫苏眼里噙泪,答应道:“是,奴婢接旨。”


    “再有元妃管教宫人不善,难辞其咎,择日起褫夺封号,擢降为嫔,居芙蕖宫自省,与宫人同查。“翟寰又道,绣珠却好似第一次听到似的,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紫苏,你去芙蕖宫正好,将锦嫔也带回去。这事交给你能做好吗?”翟寰字字不留情,仿佛看不见紫苏和绣珠一并投来的伤心目光。


    紫苏低下头,涨红了脸,已有了哭腔:“奴婢知道了。”


    “可是殿下,我不愿走!英度并非我所派来,她如今在哪?我可与她当面对质!”绣珠急急叫嚷起来。


    “紫苏!这就是你干的差事?”翟寰声音高过绣珠,看也不看:”锦嫔今日起禁足!”


    绣珠眼中像有火光熄灭,紫苏被提了个醒,忙膝行过去抓着她的手,抽泣恳求道:“锦嫔娘娘,跟奴婢走吧。”


    绣珠什么也不说,转身就往大门走去,紫苏站起来,跟在后面。绣珠这时也不哭了,外表看不出什么,其实内里的东西都被搅烂了,她恍恍惚惚的,感觉今天一天都在做梦。虽然她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也不懂得翟寰的疾严令色是为了什么,但从她的角度看,她心中的恋人会对她有那样狠绝冷酷的时刻,说明了什么?


    在这之前,她也还可以自欺欺人翟寰对她的冷漠只是无奈之下的刻意之举,可是现在,明明事情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转机,或许可以证明她的清白的情况下,翟寰却是如此表现……或许这举动什么都无法说明,或许已经说明了一切。


    绣珠走出太极殿,一抬头看见了月亮,月光看起来却是如此真实。她又问自己,今天发生的一切,是在做梦吗?这本来是她以为的梦幻的一天,然而却是噩梦……或者,是绵亘数月的绮梦,在今日醒转了。


    翟寰的急躁显而易见,送走绣珠和紫苏,接着就要赶剩下的人,她粗暴地想将事情回转到英度出现之前的轨迹上,即使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悯贵妃乖觉,反正已得了她想要的,便先行告退,闹出这一场,竟是毫发无伤,翟寰就让她走了。皇帝一直在状况外,被悯贵妃一哄,也跟着离开了。房中剩下两个人——光王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惯常笑眯眯的慈祥表情,正面迎上的翟寰呼吸一滞。


    “哈,刚才说那小宫女叫什么来着?”光王装出一副回想的样子,慢悠悠道:“好像是叫……英度?”


    翟寰抿唇,尚未开口。


    光王又笑道:“你这么着急,是马上要去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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