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坦然道,“你还在毓秀宫时,我就知道了。你记不记得从某次之后,都是李宝亲自跑一趟来取书的?就是在我的授意之下。”


    我震惊,回忆起来,确有其事。怪不得她处置得这般轻易,还叫我先回宫去,原来她早就知道,甚至默许了这件事。然而理解了这一点,却没有使我心上的疑虑驱散半点,我反而更加失落焦躁了起来,她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叫我仅仅知道事实有什么用?也不能叫我变得明智一点,我关心的是她的态度,我在书里写了些什么,她一定看过了对不对?她冷眼旁观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我气馁地垂下头去,回避她地视线,此时尤其害怕她那洞悉一切的眼光。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即使在她面前以“我”自称,看上去好像平等的对话,其实只是假象,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我们之间,终究是不对等的,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我知道的那些,不过是她的手挡在我眼前,指缝间漏给我看的东西。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不是她有意,我或许永远都猜不出她的身份,不是吗?


    我也是可笑之极,突然想要与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争一个高下出来,我这是怎么了?我低着头,自己问自己,心情突然十分酸涩。还能是为什么?仍没死心罢了。对于她,即使告诫过自己千万遍,我也总也死不了心。或许只要她在我面前,还是那样温柔地笑和说话,我心中的灰烬就免不了复燃的命运。


    哪怕,哪怕她已经表明了她的心意,哪怕那只荷包已自明其意地躺在我的怀里,哪怕那冷酷的现实就差贴在我的脸上


    。


    我强忍着不要失态,手指擦过干爽的脸颊,很好,我没有哭。“我还是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你不必明白,照做就好。”


    “奴婢确实做错了事,却一点罚都没受,太不明不白,叫人心中不安。”


    她看我一眼,这次语气重了些:“那你还想怎的?为了一个心安,要把命丢了吗?”


    我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巴不得她对我再疾严令色一些,我才不会再生出那些幽暗的心思。


    但和我暗暗企盼的相反,下一刻,她的态度又软了下去,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我本来也是怕你担心才不想告诉你,谁知却是两难,罢了……这事本来就没什么要紧的,再说已经都结束了,只要你这段时间安分些,没人敢追究到你身上,”她顿了顿,估计想想也无益蒙我一时,淡淡道:“绣珠被我暂时降到了嫔位,这段时间也最好不要多出来宫里走动了。”


    “——也就是元妃,”她怕我不知道似的加上一句,语毕,似乎是给我反应的时间,过了一会,又补充道:“这样也好,她在这宫里老被当靶子,这次本就是冲她来的,正好当避避风头。”


    她说话时我一直望着她,她当我仍是不解,耐着性子道:“这次是有心人陷害,但我也有难处……暂时也只能委屈她一段时间,之后我会自会补偿她,你千万不要有负担。”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我如何能不明白?我本来是必死无疑的,最终只害元妃娘娘跌了一个位分,换自己的平安,该是要侥幸偷笑的好事。就算我做奴才做了许久,也不至于觉得他人一个名分的高低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我听到这个消息,诚实地说,在对元妃娘娘的愧疚之外,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我还不用受到其他良心上的谴责:我站出来承认过了,决定是皇后娘娘做的——我努力过了,对元妃娘娘的伤害不是由我直接造成的——只要想到这两条,确实如她所说,我不该再有什么心上的负担了。


    可我的眼泪立刻就流下来,止也止不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我眼前一片模糊,想到,我实在对不起元妃娘娘,太对不起,对不起有一百年。本来没有那么对不起——如果我从此刻就抱着向她诚恳赎罪的念头的话,可我不能撒谎,我此刻满心满眼,都被另一个念头占据了。


    “为什么……护着我?”


    我艰难吐字,呼吸已然乱了。手边那盏灯已然熄灭,倒是我的心房重新染上火焰。


    第39章 伴行


    她对我的神情那么温柔, 回护的态度那样明显,不能怪我……在她回应我前的短暂空当里,我这样对自己说。可知几个时辰之前, 我和下方旁观的宫人们一样, 以为她的武断是为了护住元妃娘娘,没想到那样的偏袒中竟也有我的一份……简直是受宠若惊。


    听了我的话,她站了起来, 倾身过来用手指碰了碰我的眼泪,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怎么又哭了?”


    难以想象, 皇后娘娘在替我擦眼泪……她温温的手指将我脸上的泪水拭去,留下凉凉的痕迹,我正抬眼与她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光沉定,原本稍淡的瞳色在此时光影的幽暗里浓的化不开一样,我只看一眼,就有种像要被深渊吸入之感。


    我投过去的目光没有躲闪,一定要她给一个答案似的,这一次是她把目光撇开了。


    “还能是为什么?你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知心的,若是被抓住了, 肯定难逃一死,我当然不能放任你去死。”她说, “绣珠这回替你挡厄,于我而言是值得。”


    这不是我最想要的答案, 但于我而言已经足够。理智这样告诉我。她接着说:“她本也是淡泊名利之人, 对名位的高低并不在乎。何况她性子纯良, 平日里看对你也不错, 我想若是她知道实情, 想必也能理解的。”


    这话说的很公允,将我心上的狂热浇灭一分。原来她和我一样,心里都对元妃娘娘抱有歉疚,虽说是理所应当的……但不妨碍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对不起元妃娘娘的罪恶感,我希望那个人只有我一个——这种滋味真难受,假如是一开始就是我承担了自己的罪呢?免受责罚和良心上的舒适,原来就像是鱼和熊掌的关系……


    “都怪我一开始写那劳什子书,才酿成了今日的恶果。”我越想越觉得后悔,虽然没用,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也不用那样想,不是你的错。”她欲言又止,“今日的局面真正要怪,只能怪那幕后之人的别有用心,不仅是你或是绣珠,甚至是我,都被她算了进去。”说到这里,泄出一声冷哼。


    “你只是比较幸运,因为有我在。”她说,突然想到什么地笑起来,“是了,这次是我保佑你,可不是什么榕树大仙啦。”


    我已经不哭了,她的手却仍放在我脸上,她突然提起“倚老卖老”,好像是极久远之前的事情,情境的差异让我感到一种不真实感,脸上一阵发窘,想要别开脸去,她却不许,看着我正色道:“我说真的。我并非你想的那样全无掣肘,今天的事情,我以为我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如果你因此烦恼,着实有违我的本意。不要让我觉得无能,好吗?只要记住,不用觉得对不起谁,对绣珠是,对我也是。”


    我被她认真的注视搞得避无可避,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是我对不起她,觉得对不起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她最后说,手离开了。


    我一僵,然后又点点头,默默藏起心里的叹息,她不知,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的手撤了开去,温热的气息也随之远离,我悄悄呼出一口气,身体终于放松了些,听她的话,将某些负面的情绪赶出脑海。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看着她,突然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她表情看上去有点惊讶,又很乐意的样子:“你说。”


    我斟字酌句:“我发现……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关心我写的书的事,好像并不惊讶,也不生气,加上承认曾派李宝来取书,我猜……你肯定看过里面的内容了,是不是?”


    她脸上有笑意转瞬即逝,仿佛我的错觉,表情依旧坦然,大方承认:“是。”


    得了肯定的答复,我倒讷讷无言,两颊又羞愧地变红了,我只敢问到这里,实际想她多说几句,如果看过了书,多少会有些感想?毕竟是以她做原型的书啊……我心里早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预判,其实想知道的是她真实的态度,她一字封缄,我再也问不下去。


    我想她一定看穿了我的心理活动,我那纠结的样子,就差在她面前抓耳挠腮了。她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温和地说:“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没有生气。”


    对,所以呢?——当然从这点上可以引申出许多积极的含义,但我此刻像是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似的,只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连我都不知道我能有多贪心。


    “我想不管是越国还是本宫,都还有能容下这一本书的肚量,再者你的书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定是有它的可取之处,我想此时此刻,外面肯定还有许多人,等着你把这本书接着写下去呢。”


    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很谨慎,绕着关子。我只有点头胡乱应着。什么还要把书写下去?这主意被她起了个头,闯进我的脑海里狠狠一撞——今天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可是……我心里猛跳了两下。


【www.dajuxs.com】